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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劫(上部完) by 南康
发布时间:2008-04-21 00:15 阅读:1484一
天下最富是丁家!
丁家有多富?这样的争论永远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有人说:天下每赚十两银子,其中就有一两流向丁家。也有人不同意,说应该是三两才对。
无论何时何地,提起丁家,人们最先想到的就是:高高的围墙内,画梁雕栋的楼宇、小径光洁、朱栏曲折,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遍植园中,只要踏上一步,轻沾玉露罗袜生香。在这样一个仙境似的地方里,衣香鬓影,莺声燕语,数不尽的风流旖旎,尝不尽的温柔富贵。
丝竹之声,声声乱耳,身着七彩衣裙的舞姬翩然而动,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在头顶安适地绕成髻,缀着三两金色小铃,额头中央附着一颗水滴状宝石,随着身体的动作散发出炫目的璀璨光华。
“老爷,老爷!”立在台阶下的管家颤微微地叫着,深怕一个大声打扰了老爷观赏歌舞的兴致。他五十来岁,两鬓略有风霜,一双眼已经有些混浊,自三岁进府,一路熬到管家的位置,要说大风大浪也见过了,可每每看着老爷,一股寒意就从脚底下窜上来直冷到头皮。可是-那孩子已经在外面等了三天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锦衣美服的中年男子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管家,又继续观赏歌舞去了。
被那一眼扫得有些心惊胆战,管家躬身立着不敢再说。
终于到了尾声,歌妓漫展水袖仰倒在地,舞低杨柳楼心月,冉冉香莲带露开,向着座上人瞥一眼,微微勾起嘴角,姿态撩人,金步摇晃个不停。中年男子挥挥手,无名指上通体碧绿的翡翠指环闪了闪,歌妓会意,一欠身退了下去。拿起白玉杯喝了一口酒,中年男子仿佛谈天似的语气说道:“钱管家,你在这府里已经快四十年了,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钱管家诚惶诚恐,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了眼睛里,火辣辣的,不敢伸手去擦。
“知道就好!下次再这样不分轻重要闯进来,你这个管家也该换个人做了。”中年人向后靠在椅子上,慵懒地说,“这次又有什么事?”
“老爷,外面有个小孩子说要见您。”心知道这话说出来,少不得又是一顿排头,果然。
“小孩子?所以你巴巴地跑过来?钱管家,不是我说,你这个管家做得也太悠闲了些,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来,府里养的下人呢?打发他走就是了。”
“是,是,老爷,可是这个小孩说非得见你不可!任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走。他说……”他也不想拿这事来烦老爷啊,还不是那孩子年纪小小,倒有那么一股子倔劲,任人好言相劝或是出言恫吓都没办法赶他走,只说要见老爷一面,下人怕闹得太厉害,面子上过不去,这才劳动管家通报一声,讨个口风。
“说什么?”
“他说,他是你的儿子!”管家倒是打从心底里相信这句话,老爷风流之名天下皆知,遗留在外的子嗣不知有多少,看面貌两人就有五分像。
“我儿子?”中年人仿佛提到陌生人似的漫不经心,倒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矮桌上,从缠丝白玉盘里挑了一颗新鲜荔枝放进嘴里:“那又怎么样?丁家的子子孙孙还嫌少么?告诉他,是不是我儿子这丁家的门都不是他能进的。”
管家嘴唇翕动几下,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老爷,他不是想进丁家,他是想向老爷要样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
“他想向老爷求一粒九神丹!”管家说完这句,头垂得更低了。九神丹,十几种难得一见的灵药提炼而成,功能解毒强身。最重要的是,服了这药之后,生龙活虎,“血气方刚”是老爷的命根子,若没了这个,后院那些姬妾娈童怕不是闹翻了天。
中年人终于有了一点懒散以外的表情,在椅子上坐直,白玉似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九神丹,倒好笑,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向我讨这个。他说要做什么用了没有?”
“好象是她娘亲沈屙难愈,大夫说要九神……”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在中年人的目光下改了口,“我这就打发他走,小的告退,小的告退。”
管家后退了几步,一只脚跨出厅门时才转过身长吁了一口气,沿着小路急匆匆地向大门走去,路旁花木扶疏、暗香浮动,水池中几对锦色鸳鸯相依相偎剔翎交颈也无心去细看,再好的风景,看了五十几年,也该够了。
走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这才见到了大门和坐在门洞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孩子,单薄的身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怀里抱着一个同样发白的蓝布小包,一头长发包在脑后的头巾中,露出同样细小纤弱的颈子,衬着外头湛蓝的天,整个人剪影似的。
看到管家走近,他紧张地站起来,瞬也不瞬地盯住了管家,焦虑、羞怯、不安、希冀各种神色在脸上交替来去。
“孩子,”管家只开了个头,就不知道如何接下去,被那样一双清澈渴望的眼睛看着,谁狠得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倒是那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管家脸上轮了一圈,抿抿嘴角说:“丁老爷可是不愿见我?不愿见我也没关系,您有没有说我不想要钱,真的!我不要钱,我只想要一颗九神丹。”
“孩子,”管家翻来覆去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少年人勉强一笑,搂紧了怀中的小包,说:“丁老爷一定很忙,这才没心思理这些事。没关系,我明天再来,等丁老爷有空了再说吧。”说完,恭恭敬敬向管家鞠了个躬,说道:“多谢管家爷爷,我先走了。”
“孩子!”管家见他转身要走,忙唤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人转过来,说道:“娘平常都叫我少言,敏于行而讷于言的意思。”
“丁少言,丁少言,”管家念了两遍,又问:“你可有地方落脚?”
少年人脸上有一刻显得茫茫然,仿佛迷了路的小孩子。很快又笑着说道:“我……我有地方落脚。多谢管家爷爷。”欠欠身,小小的身影步下台阶,很快便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门房的小三子凑上来也看了看,好奇地说:“那是谁啊?都在门口坐了三天了。”管家一伸手,在他头在狠狠打了一掌说:“哪有你的事,我让你把门前扫一扫,你就推三阻四,倒有时间管这个,不想干了是不是?”小三子吐吐舌头,悄没声息地跑远了。
管家看看少言离去的方向,摇摇头,叹道:“作孽啊。”
················
少言走到拐角,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忽然觉得一股热气就那么没有预兆地冲上了眼睛,忙吸口气将泪水压了下去,找了个不妨碍人的地方坐下来,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不停地对自己说:“挺住啊,要挺住啊,丁少言!才三天,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娘亲还在家里等着你的药。你是男人,不能就这么放弃。”
半晌,他抬起头,向路边小摊的大娘要了一碗水,打开了怀中的小包,掏了一块饼,饼早已是冷的了,硬且无味,他却浑然不觉,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谢过了好心的大娘,少言坐在路边不停地思量:总在丁家门口等也不是办法,包里的饼就快吃完了。身上的钱说什么也不能花,回去的时候雇车要用,也可以快一些到家,看来只能找份活计做了。
打定了主意,跳起来拍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又向人流深处走去。
···············
林掌柜坐在柜台后劈里啪拉地打着算盘,愁眉苦脸:文伦这小子不知又跑到哪去了,书不读,生意的事也不上心,将来这偌大一份家业该如何打理。
小二将客人的饭钱交过来,林掌柜收了,又继续愁眉苦脸:都十五岁了,整天只知道和一帮混混在街上闲晃,招猫逗狗,现在每家父母提起林文伦都是一脸不屑,将来的亲事该怎么办?难道要去几百里外找个不知根底的人家?
想了一会,只觉得头越来越疼,只好收起了这个念头,拿出帐薄,正要核对一下,忽然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小包,一脸的小心谨慎,好象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那少年进来后,四处打量了下,便直向柜台走过来。好漂亮的一个娃娃,林掌柜在心中暗叹,珠圆玉润的天庭,高鼻梁,长长的睫毛围住了剔透的黑眼珠儿,这么一转,使人如三伏天喝了冰水般涤荡廓清。美中不足的是脸色苍白了一些,身子也略嫌单薄。
少言走到柜台,向林掌柜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问道:“老板,我想找份活计做。”
此言一出,吃饭的客人倒有大半转过头来看着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少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愈加窘迫不堪,下意识地又把怀里的包搂得更紧。
“你?”林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道:“小哥儿,我们这里不缺人。你去别的地儿找找吧。”
少言急了,跨前一步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很能干的,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我都可以的。我不要工钱,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成。”
林掌柜叹口气,温和地说:“小哥,不是我不用你。看你的年纪,八成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快回去吧,省得家里大人心急。”
“我不是偷跑,我是来找亲戚的,我娘……她也知道。”
“喔,”林掌柜摸着下巴说,“来找亲戚,你一个人?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看起来不像,你家在哪儿?”
“山阴县!白水村”
“山阴?”林掌柜大吃一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可有几百里远,你一个人来的?”
“嗯。”少言点点头。
“你亲戚呢?”
少言面有难色,说:“没找到。”
林掌柜脸沈了下去:“撒谎!没找到你还不回家,留在京城里做什么?”
少言盯着自己脚尖,吞吞吐吐地说:“找到了,可是他们……他们不认我。他们不认我,我就拿不到药,拿不到药,娘的病就治不好。我想先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去看看。”
林掌柜看着红晕已经漫到了他的耳尖,连露出来的一段颈子也蒙上一层红色,更衬出玉一样的底色。心中感叹,若是自己的儿子有这孩子一半文静,自己早将他宠到天上去了。
将少言拉到了柜台后一间小屋子里,让他在椅子上坐了,慈爱又带点责备地说:“你这个孩子,怎么一个人在京城里乱跑?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不会的,出门前师父告诉我:不要搭理陌生人,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能跟他们走。少说话多看多想,找活计也要找客栈饭店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比较不会被骗。”
“山阴县那么远,你怎么来的?”
“走着来的,路上也有好心的大叔会捎我一程。”
林掌柜叹口气说:“你先在厨房帮忙吧。”
··················
林文伦偷偷摸摸地打开后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厨房后的空地上,一个小孩蹲在大大的水盆旁边,胸前系着围裙,双手拿着碗碟用力地洗,几绺打湿的头发垂在额头前,小小的粉红舌尖伸了出来,抵着上唇。
“你是谁?”林文伦站在他面前,单脚拍着地面。
少言抬起头,眼前是一个高头大马的少年,一脸“你哪来的,我没见过你”的表情,这便是林伯伯的儿子吧!他忙站起来,将手在围裙上蹭蹭,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少爷!”。
“少爷!哈哈哈。”林文伦忽然心情大好,伸手掐了掐他粉嫩粉嫩的小脸,“不错,小子够上道。”林文伦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了,看着他又蹲下来伸手去够水盆另一边的盘子,“喂喂,你小心点,那个盆淹死你都够了。”
少言笑笑,很勉强地够到了盘子,开始洗涮起来。
林文伦几次搭话,看少言要么不说,要么只简简单单地回答一两个字,啧了一声,说:“没趣!”念头一转,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串红艳艳、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放在嘴里津津有味有吃起来。
少言正在努力地洗着碗,忽然一串糖葫芦伸到了他面前,抬起头,是林文伦的大大的笑脸。
“给我的?”少言脸上放光。
“本少爷心情好,分你一个。”林文伦笑得灿烂。这小鬼长得还真是好看,看上去就想让人掐两把欺负一下。
少言左看右看,终于选定了一个,张开口咬过去。林文伦的手却在他合上口的那刻缩了回去,少言“啊”的一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丝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林文伦笑得直打滚,指着少言说:“真有你这样的笨蛋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少言小脸涨得通红,泪水只在眼里转来转去,看了看还在捧腹大笑的林文伦,终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刷着盘子。
林文伦笑够了,站起来,踢踢少言,不耐烦地说道:“喂,说话啊!”少言抬起头问:“少爷有什么事吗?”
“你认不认字?”
“认得一点,我娘有教过我读书。”
“我们来做个交易,你帮我临一张贴。”今天玩得太晚,忘了临贴,若不赶快补上,等一会儿老爹又要唧唧歪歪。
“这种事怎能由别人来做,还是自己亲手写比较好。”少言疑惑不解。娘教他识字时,每天必须临十张贴,少了一张也要被打手心。“我娘常说:‘临者,师以法书碑帖,求其形神具象也;立者,得帖意之神为己所用,以奠根基;’”由别人来替自己临,那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
“少啰嗦。”林文伦最讨厌人像老夫子一样满口说教,“做不做?我给你钱。”平日里,让别人替自己临贴,都是一张一两银子。眼前这个小鬼看起来就像是没见过世面,一张给他半两他就该偷笑了。
少言眼睛一亮,挣扎了半晌,带着沉重的负罪感说:“好,我帮你临。”
“你要多少钱?”林文伦已经把手伸到钱袋里。
少言又吞口口水,看看林文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要一串糖葫芦!”
PS:原来这篇文的名字是〈凝眸深处〉来着,后来知道与某位大人的文犯了重,就把名字改了。
二
京城的黎明也是带着富贵气象,太阳在前一刻还是黄橙橙,害羞似地在东方露出半边脸,只一眨眼,便整个地跳了出来,大刺刺地照在琉璃瓦上,更显得金光万丈瑞气千条。黑夜的寂静消逝得无影无踪,清冷的大街突然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当一缕阳光悄悄爬到林家客栈的围墙上时,后院的一扇房门咿咿呀呀地打开了,林文伦走出房门,伸个大大的懒腰。一夜好睡,醒来更是神清气爽,简单漱了口,便兴冲冲地往柴房跑去。
“大眼睛,大眼睛!”推开柴房的小门,没人!只有小床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林文伦挠挠头,关上门,转身跑到厨房中喊:“娘,那小子呢?”
林大娘看他进来,窜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这兔崽子,一天到晚不着家,只会胡混,也不帮着打理生意,哪天我和你爹两腿一蹬,看你怎么办。”
林文伦只是装腔作势地“哎哟”两声,身子一矮逃脱了他娘的魔掌,看少言不在,嘻笑着和厨房几个人打了招呼,顺手拿了个包子跑远了。林大娘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得在后面又恨又气地喊:“中午别忘了回来,有南边来的荔枝,顶新鲜!”林文伦远远地应了一声,跑过走廊,穿过花园,来到大堂。
客栈刚开门,林掌柜正在指挥着几个小伙计这里擦擦那里抹抹,把放得不正的桌椅动一下,看见儿子跑了进来,忙迎上去,稳住了林文伦,笑逐颜开:“嘿,儿子,今个儿一早你老师就对我夸你,说你的字大有长进。你……”
林文伦打断他的话,只是急着问:“爹,昨天来的那小子呢?去哪儿了?”
“去哪?”林掌柜想了想,“他说去城东找亲戚,让我准他两个时辰的假。”
“城东?他在京城里有亲戚?”
“有啊,他来京城就是找亲戚的。不过听说他那家亲戚好象不认还是怎么来着。”话没说完,就看见儿子已经又跑走了。林掌柜看着儿子的背影,十五六岁少年人正是抽长条的时候,都是竹竿似地瘦,唯有林文伦,膀阔腰圆,气势虎虎,身高也较同龄人高了不止一个头。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张老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
林文伦一口气跑了半柱香的工夫,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刚刚只听爹说是城东就跑了出来,可是京城这么大,光是一个城东也有几千几万户人家,哪一家才是大眼睛的亲戚。不由得有些丧气,要接着走,不知去哪里,要回去,又不甘心。想了想,突然一股气堵在了嗓子眼里,只是恨恨地说:“都是这小子害的。”
初升的太阳照着干硬的地面,偶尔一阵沙尘扬起,呛得路人咳嗽几声,捂紧了口快步走过。林文伦额角已经泌出了细细的汗珠,身上一热,心里更是烦躁。正在彷徨无策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人群中穿梭着的小小身影,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
不同于一般孩童麻雀似的蹦蹦跳跳,他看起来像是走得颇为艰难,一步一步,虽不停顿,看起来却是仿佛有几千重的石头压在背上,随时都有可能就这么支持不住倒下来。
少言一边小心地躲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一边盘算:在客栈里找了个活计,吃住都解决了,眼下惟一的问题就是如何拿到九神丹。可是丁家门户森严,他连那扇朱红大门都跨不进去,除了坐在门口消极地等也实在想不出其它方法,这样下去,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丁家老爷?况且,就算见到了,丁家老爷又岂会因为他几句话便会将药给他。
“丁家老爷”!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似乎不妥,可他也唤不出一声“爹”,也并未于心有愧。人们总以为小孩对父母的慕孺之情是天生的,不论相距多远、相隔多久都斩不断,仿佛有着一种神秘难解的联系,视之如陌路更是难以想象。
自小与娘亲住在那个小村庄里,每每有人知道他是没父亲的孩子,眼神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怜悯。对于这样的眼神,他是古井无波,既不着恼也不遗憾。“爹”!太虚无飘渺的称呼,他从欺望也不曾有过什么幻想。亦亲亦友的娘亲便足够了。何况,娘今日落到如此窘境,全是那个人一手造成。
脸海中掠过娘亲那姿容绝世的脸,芙蓉面柳叶眉,翦水双瞳一动之间便是百媚生,只是近来身子渐弱,脸色略有些苍白。
“李家有女初长成,天生丽质难自弃。”娘亲十六及笄,外祖父献宝似地广邀宾客,打算为娘找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那一日,李府席开玳瑁,庭设芙蓉,青玉湖畔,芍药花前,一袭轻绡隔断众多目光。幕后,佳人素手轻拨,一曲《有所思》婉转低回,让当时宫廷乐师惊为天人,“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不胫而走。
名声是出去了,祸事也跟着上门,丁家派人来提亲。
外祖倒还清醒,懂得“齐大非偶”的道理,更何况京城中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丁家这一代主事为人淫恶,难道真要把呵护了一十六年的宝贝女儿送进深深庭院做第二十或二十五房小妾,过着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日子?
丁家的人也没多说,只冷哼一声便走了。一个月后,偌大的李家便贫困落魄到比乞丐尚有不如,外祖一病不起,明知是丁家在背后动了手脚,却也无可奈何。为了一大家人的生活,娘亲最终还是跨过了那道大门,连顶轿子也没有,是捧着琴自己走进去的。
想起娘,他的脚步一顿,娘的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咯血?这次来京城并没有告诉娘,不晓得她会不会生气。若只是高声斥责还好,就怕娘不言不语的,独自抹泪。
正想着,忽然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阻住了去路。少言吃了一惊,抬头看才知道原来是少爷,一张脸冷得赛雪欺霜,浓重的眉毛挑起,明显地写着“我不高兴”几个大字。
“少爷,”他叫了一声,“好巧!”
“巧什么巧!我是来找你的。”
“有事吗,少爷?”少言愈发恭敬,少爷看起来脾气不太好,还是顺着一点的好。娘说过,人低一点无关紧要,没了傲气,可是不会折损了傲骨。不要怕人看不起,只要自己看得起自己,低到尘土里也可以开出花来。
听到他一口一个“少爷”,林文伦心里火更大了,好歹是个少爷,卑躬屈膝的人他平常也算看得多了。哪个是诚惶诚恐地奉承讨好,哪个是漫不经心的敷衍,他还分得出来。这小子脸上是一派恭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
勉强压下心中那股无名火,试着扯出一个笑,说:“都说了别叫我少爷,叫我一声林大哥,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京城,这地儿我熟,好玩的多去了。”
少言到底还是小孩子,听见有好玩的,大眼睛熠熠生辉,露出一点点渴望来,又顾虑地说:“林伯伯只给了我两个时辰,我得回去。”
林文伦不耐烦地嗤了一声,说:“你还真以为我爹请你是干活来的,还不是看你可怜给你……”看到眼前一张小脸霎那间变了颜色,后悔不及,余下的话便全都卡在喉咙里,心里七上八下。
少言低下头,自己何尝不知,像他这样的小孩子,就算为人白做工,店家还怕担上干系呢。正如少爷所说,林伯伯不过是看他可怜给了一个栖身之所,只是被人这么赤裸裸地戳破,总是难堪。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少爷说的也是,只是受人点水,涌泉以报,林伯伯好心收留我……”
林文伦忍不住哈地笑了出来,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小老头,你倒会掉文,还受人点水呢!掌柜的是我爹,那我也算是你的老板了,我说的话你听不听?我说了你的活计就是陪着我”不等少言答话,把胸脯拍得山响说:“若我爹怪你,让他来找我。”
看着眼前高他一个头的男孩子一脸的豪放,似乎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少言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说:“好啊,以前就听说京城的天桥是顶好玩的地方,杂耍卖艺样样不缺,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可是只能去一个时辰,再晚就不行了。”
“好,咱就去天桥。”林文伦转过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拉起少言的手,说:“跟紧了,街上人多,丢了可没地找你去。”迈开两条长腿开步走。
少言人矮步小,跟得颇为吃力,只能一溜小跑地跟着。看到林文伦毫无所觉,仍是跨着大大的步子,不由得一笑,这个少爷人蛮好,就是心粗了点。
此时四海升平,百业俱兴,天桥的热闹更是空前,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无不齐全,卖货的、玩杂耍的、兜售土产的、吆喝小吃的,少言从小生长于山阴,从未见过如此繁华之地,一丝欢喜倒底藏不住流露出来,林文伦大为得意,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将平日里找到的好玩的地方一一指给他。
从天桥这头到那头便花去了二个时辰,少言还待再往前走,却被林文伦拉了回来,心下不解,只见林文伦嘴角噙着笑,说:“再往西,便是茶楼戏园子之类的花街柳巷,你想不想去?”
脸上飞上一抹红晕,少言看他一眼,转身向回走。
两人这一玩,便到了傍晚才回来,先前说好只游天桥,可是这一疯,便将回客栈的事忘了,林文伦也不刻意去提醒,又带他去了城南的集市,花大本钱买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小玩意来讨他欢心。每一次,看见少言惊喜的小脸,便深觉值得。
经过这一天,两人的感情无形中滋长起来,手拉手地回到客栈,林掌柜见了也只是一笑。
少言一回到客栈便挽起了袖子自动自发地帮起忙来,林文伦在一旁跟进跟出,想拐他放下手中的活计陪着自己。少言只是不答应,后来没法子,还是林掌柜下了圣旨,把两人赶到后院去了。
一到后院,林文伦就大喊一声,蹲下来抱住脑袋,无限苦恼地说:“我今天还没临贴呢,这下可糟了,明天交不上,夫子又要到我爹跟前嚼舌根去,少不得被打个二三十板子。”说着,偷偷斜眼看着少言。
少言如何不明白他的意图,便甩脱了手径自走向柴房,嘴里凉凉地说:“那你还不快回去做功课!”说到后来,实在是忍不住,话里已经带了几分笑意出来。
林文伦虎地一跳,抓住少言的肩膀把他扳过来,咬牙切齿地说:“忘恩负义的小子,大哥我有难,你不说帮忙,还在一旁说风凉话。我不管,今天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少言挣脱了他的手,回到柴房,留下林文独个儿在院里目瞪口呆,嘴里喃喃地说:“想不到他是个小狼崽子!”
正说着,少言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林文伦面前挑了几张出来递给他,只是抿嘴笑,也不言语。
林文伦接过来一看,工工整整的小楷,大喜过望,抱住少言,“我就说,你哪会那么坏心,原来你早就帮我临好了。你手里拿是什么?”
“我也有功课啊,这些回去以后都要给娘看的。”
说着递到他眼下,林文伦拿起自己手中的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只见少言手中的字峭刻劲绝,法度森严,笔划瘦硬,结体平正而险绝,端庄严整而不呆板。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有点沮丧,说:“跟你的一比,这个字简直就像是用脚写的,为什么不把你手中的给我。”
“你手中的是我按着你的笔迹用左手写的,把这个给你,夫子会认出来。”
“左手?”
“是啊。”少言终于笑了起来,却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咧开了嘴。而是一股笑意先从眼里慢慢地晕开,一点一点的漾出来,终于扩散到脸上,整个人便笑得有如夏花灿烂,之中亦杂夹着一点点的矜持。
就在夕阳之下,林文伦心跳忽然快了数倍,眼中只看得到他的笑脸,耳中只听得到他娇娇软软的童音,“你知道吗?要把字写得这么丑,其实也挺难的。”
三
坐在书桌后,听着夫子满口的“之乎者也”,林文伦的心早就飘飘荡荡地飞回了客栈,不知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洗那一堆油腻腻的盘子还是在劈柴?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闷气。自那一日游完了天桥,这两天那小子就再也不肯跟自己出去了,除了每日里依然是早早出去,一脸失望地回来,便是在店里像陀螺似的跑前跑后。
林文伦也生了几回暗气,觉得他不识抬举,他林大少爷何时曾如此低声下气地讨好别人,更别提对方居然完全不为所动。要下狠心不理他,自己出去嬉戏,又懒懒地提不起劲来,只觉得平日玩惯了的玩意儿突然间都毫无趣味,连那一票狐朋狗友都懒得应对了。
好不容易听夫子说了声“散学”,把书本草草一收,夹在腑下撒腿就向外冲。
回到客栈,手扶住了门,还微微有些气喘。只见那小子正站在一桌客人前不知说着什么,那些客人听得个个面带微笑、兴趣盎然。
悄悄走近了,就听得少言清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着:“今日客栈里招牌菜是清蒸鲈鱼,这道菜味清淡、鲜美,几位客人平日里吃惯山珍海味,不妨试试这个,换换口味。”
其中一个客人说道:“这位小哥真是口齿伶俐,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家住何方?跟在我身边做个书僮可好?”
少言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地说道:“这位爷您抬举了,不过听人几句话,就这么学了来,口齿伶俐可不敢当。几位稍候,菜马上就来。”一转身,看见林文伦站在身后,面色阴沉。“林大哥,你怎么了?”一语未竟,便被林文伦伸手攫住了腕子拖向后堂,一路上也不知冲撞了多少人,碰到了多少凳角,说了多少声“对不住”。
少言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走着,心想林大哥不知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怎会这么大火气。心中倒也笃定,林大哥虽然免不了有几分少爷脾气,却也从未真正做过什么坏事。
到了后堂,迎面正碰上林掌柜掀帘子出来,诧异地看着两人,说道:“文伦,客人都在,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还不放开少言,就算他得罪了你,你也让着他三分。”林文伦恶声恶气回道:“他没得罪我,得罪我的是你,店里这么多伙计,怎么让他出去跑堂?”
林掌柜摸不着头脑,呆呆地说:“店里生意忙,我就让他帮个手,怎么了?是不是得罪了哪位客人?”
林文伦看了不开窍的老爹一眼,放弃了同他理论,只是拉着少言到了后院的空地上,松开自己的手。少言乍得自由,打了个踉跄努力站稳了,仔细地巡视着林文伦的脸,问道:“林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夫子责罚?”
“你……”林文伦看着他,叹息一声。少言无所知觉,他可是看得清楚,刚才那几位客人分明是意存调笑。京城之中,豢养娈童之风盛行,达官贵人,世商富贾,哪家没藏着几个娇媚婉转的青涩少年。自己不务正业,终日游荡,于这些事上已比同龄人多知道几分,而眼前之人终究是个小孩子,再怎么装得老气横秋,那一脸纯真也是藏不住、骗不了人的,这些话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算了,”林文伦缓下语气,“记得,以后不论多忙,你都给我安安份份地呆在后院,不许到前面去,我会和老爹说一声。”
少言“哦”了一声,隐隐约约明白了几分。
“对了,那个丁老爷还是不肯见你?”
“是啊,”提到这个,少言不由得一阵气馁。管家爷爷为他通报了一次,结果被教训了几句,他不好意思再去央求。
“你这样天天只是傻坐在门口也不是办法,还是要见到正主才行啊,见不到要怎么向他讨药。”
“我也知道,可是听他们说丁老爷绝少出门,那些家丁不放我进去,又不敢替我传报。”
两个半大的孩子合议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少言依然如往常般早早便要出门。在门口遇到林文伦,听到少言要去丁家,学堂也不去了,跟着少言来到丁家。丁府门房的下人对少言已经熟悉,虽然不敢去替他通报,却也没有出声赶人。
小三子本来正在洒扫庭院,五六亩的大院子,本就累得心烦意乱。看到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并排坐在门洞里有说有笑,禁不住扔了水壶,上前搭讪:“哟,小两口这么甜!这是你哥哥?”此言一出,少言不由得脸上似红霞,红到了发根,期期艾艾地说:“小三哥,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好话啊。怎么着,害羞了?”
林文伦虽然也有些害羞,到底算得上半个市井无赖,懂得撑场面,看上去没动声色,只偷看了一眼少言。见他连耳朵都红了,被明晃晃的太阳一照,便如一块玉似的透明,心里又有些窃喜。
小三子还待再说,一辆华丽的马车叮叮当当从长街的另一边驶过来,拉车的是两匹金勒玉鞍的驷马。小三脸色一变,收敛了脸上的笑,跑到门房拿了一个矮凳执在手,恭身立在台阶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少言也看过去,能让小三子这么恭敬,就算不是丁老爷,在丁府中地位也应不低,想到此节,手里泌出了汗水。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先跳下来一个十二三岁梳着双角的小丫头,一身鹅黄的衣裙,从小三子那里接过矮凳放在马车下,娇声唤道:“请五爷和八爷下车!”
车里有人应了一声,从车内伸出一只手扶在小丫头的肩上,在五根手指的尽头清清楚楚地印着五个圆圆的酒窝。慢慢地,手的主人也掀起帘幕走了出来,少言两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只见从车里走出来的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圆球,一身苏绸制成的长袍紧紧地裹着一团肉,腹背俱厚,最明显的还是那个肚子,比起十月怀胎的女人尚大了一圈,兼之手足短到了极处,脑袋大,眼鼻小,便仿佛一个大圆球上安着一个小圆球。
林文伦忽然一声闷哼,到底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知道不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是这一声已经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小三子和那小丫环忽然之间面色煞白,身子颤抖,看向林文伦的眼光颇有惊慌怜悯之意。
那个胖子小眼一眯,狠狠地瞪了林文伦一眼,伸手便给小三子一个耳光。小三子躲也不敢躲,硬生生地受下了。打完小三子,胖子甩甩手,厉声说道:“狗奴才,还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小三子浑身抖得如风中秋叶,转身又跑进了大门。
少言两人正不解,只听脚步杂乱,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冲了过来,将两人围起厉声问道:“便是你嘲笑我家八少爷?”少言忙向前一步挡在林文伦身前,说:“各位大哥,我刚才不过是嗓子略感不适咳了一声,绝无嘲笑之意。”
众人看着这样小小的身子朗然不惧地挺立,都有几分惊奇,心道:“初见八爷的人会忍不住笑出声也属平常,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得是这小子看见我们竟然面无惧色。”平日里,只要他们在人有一站,观者无不藏头缩颈,只怕一个不小心引来祸端,那碗大的拳头便落到自己身上。
林文伦一时失态,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见那个什么少爷的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又见少言将整个事揽到身上维护自己,实在是又愧又佩,心里想:大丈夫敢作敢当,是我笑出声,可不能让大眼睛替我顶罪。上前便要开口。少言早有所察,横跨一步仍是挡在他身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说:“别节外生枝!”
正说着,从车里又走下一个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黑色长袍,剑眉挺鼻,富贵尊华,只是一双眼睛长得颇为奇怪,狭长,眼角微向上挑,便如在写字收尾时向上一撇,精光闪动,射在人身上如刀如斧。只往场中这么一站,一阵寒意铺天盖地袭过来,那些家丁更是老鼠见了猫似的,整齐划一地叫了声“五爷”。
少言深知这些打手也不过是为人所用,真正的关键还是在正主身上,便拉着林文伦走到八少爷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见过八少爷!”八少爷理也不理,只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冷眼看着他。少言视若不见,仍是朗声说道:“当日刘后主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武当开山祖师张三丰额尖颈细、胸阔腿长、环眼大耳,世人皆以为奇。如今八少爷天生异相,与众不同,想必也是刘后主一流的人物。小子孤陋寡闻,见不得大世面,八少爷气度恢宏,何必跟我们一般见识。”
这一席话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既大大恭维了八少爷,又开脱了自己。连那个黑衣人也打量了一下少言,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
八少爷听了这一番连吹带捧的话,面色大为缓和,说:”你过来。“
少言依言走到他面前,八少爷上下打量着他,说道:“巧言令色!到底是哪一个笑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可你那一席话说得倒好听,我也不好为难你,免得人家还以为我小气。这样吧,我这里八个下人,每人一拳,这八拳下来,你受得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受不了,可怪不得我,谁叫你犯了我的忌讳。”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少言那单薄的身子,心下想别说八拳,只怕一拳就已经将他打得骨断筋折,八拳打下来,焉有活命之理。
林文伦血气上涌,双拳紧握冲到八少爷面前怒吼道:“不过笑了一声,便要人用命来偿,便是当今皇上也没如此霸道。笑的人是我,要打也是打我。”
八少爷面色一沉,几个打手将林文伦围在中间。林文伦面无惧色,挺身而立,额上青筋暴起。他自幼爱武,林掌柜也为了他聘了武师教授功夫,几年下来略有小成,自忖打是打不过的,但依照师父平常教的法子气沈丹田舌顶上牙,也可少受些伤。心中正打算着,忽然颈后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变故陡生,众人都有一些怔愣,只见少言手里高举着矮凳站在他身后,竟是他将林文伦击得昏了过去。五少爷也是大大意外,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估量,伸手一招,小三子便走过去,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起来。
少言吃力地将林文伦拖到石狮旁,让他倚坐了,说:“还是由我来吧。我受得起。”
八少爷笑道:“你倒有点意思。”
当第一拳挥过来的时候,少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胸口,将他整个人击得飞出几步开外,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第二名家丁跟着上前,将他从地上揪起来,又是一拳如铁锤般落在他胸口,这一拳比起第一拳来只有更重,少言如一捆稻草般平平的飞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趴伏不动了。
那小丫环不忍再看,伸手捂住了眼睛,点点滴滴的泪珠从指缝间浑洒而下。场中数十人都屏息静气注视着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子,心中暗叹:实在可惜了他小小年纪。
过了半柱香,地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小三子忍不住一声惊呼。
少言睁开眼,只觉耳中轰鸣,头晕目眩,一只手吃力地撑住地站起来,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双腿打颤,勉强站定了上前几步说:“还有六拳!”
第三个人走上来,伸拳在少言身上比了比,见他前襟上血迹斑斑,一个小身子摇晃得有如风中之烛,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转过头看看八少爷,神色间已经带了恳求之意。
“算了。”一个低沈而冰冷的声音适时插入,开口的正是五爷。那个家丁如遇大赦般退了下去,伸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
五少爷走到少言面前,托起他的下颔说:“我听小三子说,你是为九神丹而来。就看在你不声不响地受了两拳的份上,九神丹可给你一颗,剩下几拳也可以不打。”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有效,少言本已昏昏沉沉,也不过是靠着一股意志强撑着,听了这话,陡觉漫天乌云之中透出一缕金光来,激动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连声问:“你说的是真的?真的会给我九神丹?”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小三子在一旁喊道:“大胆,五少爷的话你也敢怀疑,京城里哪个不知道王少爷说话是最算数不过的。”五少爷面带微笑看了小三子一眼说:“你也够大胆,可是怕我反悔,帮着他板上钉钉么?”小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王少爷低头看看胸前的少言,说:“你够本事,这么快就收服了他。”
少言并非不解世事,最初的激越过去,沉静地开口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聪明!”五少爷夸赞道,“你这么说就是已经有所准备,可是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要我命也没关系,只要你给我九神丹。”
“那好,”五少爷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只见少言抬起头来,先是面带迷茫地看着他,忽而眼神变得清明坚定地点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
后颈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林文伦忍不住咒骂出声,这才发现自己正倚着石狮而坐,面前是空空荡荡的长街,马车、丫环、八少爷、打手一个不剩。心下迷惑,四处打量忽然瞥见一抹蓝色。一看之下,心跳仿佛也停了。
距他两三丈远,侧躺着一个人,虽看不见面目,但那蓝布衫、那瘦瘦小小的身子,不是少言还能是谁?
“大眼睛。”冲到少言身边,林文伦手忙脚乱,呆了半晌才想起去伸手探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未断绝,一颗心从谷底升上来,只觉眼中火辣辣的。扶他坐起,少言依然头颈低垂,左手成拳紧紧地握着一样东西,林文伦试了几次取不出来,只得由他去了。
少言是被痛醒的,只觉自己的身子犹如行舟骑马,一上一下地颠簸着。每一颠,身上的痛就向里钻了半分,腥甜之意涌上喉咙又被强压了下去。睁开眼,辩认出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他虚弱地说:“林大哥,是你吗?”不等他答话,又笑了一声说:“林大哥你看,我拿到九神丹了,我娘有救了。”说着翻过手来,只见白白嫩嫩的掌心里躺着一个一寸见方的小小檀木盒,沉郁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林文伦喉咙里呜咽了两声,强笑道:“拿到就好,你也没白跑这一套。丁家真他妈不是东西,竟然敲昏我。”丁少言短促地喘了两声说道:“林大哥,你说错了,把你敲昏的人是我。”
“是你?”林文伦一怔,接着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只觉胸口中一阵酸痛慢慢流遍四肢百窍,没个地方发泄。
“是啊,如果不敲昏你,我怎么拿得到药。”
“你别说好听的,你是怕我控制不住这臭脾气,和丁府那帮家伙打起来对吧。”
丁少言不做声了,半晌才轻轻地说:“林大哥,丁家那帮人我们惹不起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林文伦空出一条手臂擦光了眼泪,咬牙道:“他娘的,有钱人都是这付德性。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笑哪里会来这么多事?”
“今天是多亏了林大哥才对,不然五少爷怎么会看我们一眼。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林大哥你确实不应该只因为八少爷长得略为奇怪就嘲笑于他。”
林文伦把他向上托了托,又气又笑地说:“你啊,就连责备人都这么有礼貌,这样怎么行,看谁不顺眼,只要狠狠地骂过去就对了,你还怕他咬你啊。我现在就教你怎么骂人,仔细学着。”
四
让车夫在村口停下,少言下了车穿过村子向后山走去。娘亲爱清静,将木屋盖在了村后的山脚下。
不知是第多少次摸向收藏药丸的地方,还在!少言甜甜地笑起来,神色间无限期望,有了九神丹,娘亲的病很快会治愈,日子又会恢复到以前的平静淡然。娘亲在窗下做针线,他坐在桌旁读书习字,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到午饭时间,娘亲便会将手中的绣线轻轻咬断站起身向厨房走去。经过他时伸出手在头顶抚抚,嫣然一笑,虽然布衣荆裙乌发素面,但却掩不住那天姿国色,这一笑,便是满室生辉。
当年母亲带着他离开丁家,颠沛流离几经辗转,到了白水村。爱上这里山明水秀,更兼地处偏僻消息闭塞,正是理想的躲避之所,便隐姓埋名地住下来了,对外只说是新寡不容于夫家。靠着母亲一双巧手为人缝缝补补,偶尔为大户人家做些女红倒也能生活下去,虽是略为清苦,母子两个却不以为意,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两个月前,母亲的脸色开始日益败坏,食不能下咽,夜不能安枕,娘亲只说自己是偶感风寒不碍事。每每于夜深人静之明,听到娘亲极力压抑的咳嗽低喘之声,少言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似的疼。一个月前,娘亲正在做针线,忽然双目一合仰倒在地,醒来便开始咯血,先是一丝一缕,再后来便是呈块状。少言找来师父,师父说这是心情抑郁积劳成疾,惟有拿到九神丹方能治愈。
娘亲知道了,虽于病榻之上声气微弱,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说她既然自愿下堂求去,此生便再不想与丁家有所牵扯,宁可死了也不受丁家的一丝一毫。况且丁家并非积善之家,此去无异自取其辱。
他偷偷向师父打听了去京城的路,没禀明母亲便独自踏上了去京城的路。这一晃半个月已经过去,不知道母亲病情如何,可有恶化?
想到这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得急了,胸口便隐隐地闷痛起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按照师父传授的口诀吸气呼气吐纳调息。
那一日被林大哥背回客栈,林掌柜林大娘惊得魂飞天外,得悉了其中原由,也只能叹息不语。将养几天,伤势好了四五成,待稍能下地走动,少言便向林掌柜一家辞行。好心的老掌柜塞了两锭银子在他手里,林大娘帮他收拾行囊准备干粮,红了眼眶,不断地叮嘱以后若有机会进京一定要来这里。
穿过院落,到了林文伦房外。敲敲门,屋里传出一声“谁?”正是林大哥的粗而低沉嗓声。
他在外面说了一声:“林大哥,是我。我来向你辞行。”
他的手指描绘过门上的雕花,心里万般不舍。村里同龄的小孩常嘲笑他没父亲,平日见了不是取笑便是捉弄。林大哥是他第一个同龄人朋友,虽然他也时常戏弄自己,可心里明白他并无恶意。
自丁家回来,林大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不与那帮狐朋狗友出去厮混,闲暇时间也只是留在客栈里帮着打理生意,专心上课,让夫子意外连连。偶尔在客栈中遇见林大哥,他也只是用莫测难解的眼光看着自己,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似的,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将人烧得尸骨无存。
屋里寂静无声,良久才听见林大哥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走过来打开那道门。
两个人,一个屋里一个屋外,都沉默着。
少言立在屋外,不明白林大哥为什么不见他,压下心中那股离愁笑道:“林大哥,我就要走了。想来同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还有带我去逛天桥,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等了一会,那扇门依然没有打开的迹象,少言拣起地上的小包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在他踏出院子之时,那扇门忽然咿呀一声找开,林文伦向外急冲。冲了两步,林文伦却又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立在檐下看着少言离去的方向,双拳握得死紧。
木屋已经远远在望,少言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情,脚步也变得沉重之极。他不在这些天,若是娘的病恶化了怎么办?若是娘没有等到他回来怎么办?若是……
拍拍脸,把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拋开。
推开那道半人高的竹门,左面,一棵梨树仿佛是承载了一夜的大雪,枝桠上铺满洁白的花。右面,是他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菜圃,种植着一棵棵新鲜肥美的青菜。
从正门踏进去,大厅墙壁上挂着一幅百鸟朝凤图,下面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此外便一无所有。向左走,掀开帘子便是娘亲的房间,他悄然步入,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妇人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鬓发凌乱形容枯槁,胸口微微起伏着。
娘又瘦了,少言打量着,原先就不算丰腴的面颊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两侧的颧骨支棱出来,放于棉被上的手也是白里透着青色,根根血管清晰可见。他长吁了一口气,那颗心从嗓子里又落回了胸口。
感觉屋里有人,榻上的人悠悠转醒。看到少言,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喜色,又冷厉下来。
“娘!你醒了。”少言喊道。离开家这么多天,既担心娘的身体又怕求不到九神丹,两件事内外交攻,此刻一松懈下来,颇有精疲力歇之感。
“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李婉将头撇向床里,话语里寒意泌人。
听见这话,少言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颤声说:“娘,不是儿子不听话,只是……九神丹只有丁家才有。”不等说完,就见娘强撑着要坐起来,要伸手相帮又顾虑到娘正在生气,手伸出一半就缩回去,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下,一双眼哀哀地向上看着。
李婉看着少言满面的惶急,只觉凄然。儿子是她从小看大,如何不知他的孝心。为了自己的病,少言忧心如焚,跑里跑外,请大夫、煎药,还要顾着家里的生计。这些重担便是成年人也未必担当得了,而自己的儿子却从未喊过一声苦,不但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病榻之前亦是嘘寒问暖,没半分不耐。
若是在平常人家,十一岁还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撒痴的年纪,少言却独自远去几百里之外求药,其间的种种辛苦可想而知。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一软,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温和地说道:“起来吧,累不累?”
“不累!”少言应了一声,坐到娘的身后为她轻轻地捶着背。李婉闭上眼睛,老天总算没有薄待,晓得她命运多舛,特地补给她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活泛着有些疲乏的身子,李婉问道:“丁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少言不敢实说,只拣些无关紧要的,“娘,你是不是怕他们会让我认祖归宗?您放心,我在丁家门口等了几天,丁老爷并没见我,只给了我一颗药丸。”
李婉摇了摇头,儿子没说实话,丁老爷怎会如此好说话,却也没再追问。“言儿,娘这病若是好了便罢,若是不好……等娘死后,你读书务农经商样样皆可,只是不要和丁家扯上关系。”
听着娘用平静的语气谈论着身后事,少言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娘”,眼泪滚滚而下。
倒是李婉微微一笑,骂道:“傻孩子,自古谁人不死!”又说道:“人生一世也不过求个死得安心而已。娘看着你一天一天地长大,已经很够了。其实娘倒也不担心你,你虽年纪小,却是聪明机智又有决断,尚有凌师父在一旁照拂,娘也能闭得上眼。”
少言不愿再听,用话语岔了过去,喊道:“娘,这次在京城我认识一个人,林大哥。”
“林大哥?”李婉倚靠在少言身上,听到儿子欢然的语气,禁不住回头看他一眼,“哪个林大哥。”
“就是……就是林大哥啊,我在京城时就住他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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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二人聊了一会,少言见李婉面露疲惫之色,忙服侍着她躺下。李婉精神困顿,很快便沉沉睡去,鼻息细微几不可闻。少言立在床边,看着娘白中泛青的脸色,不由得一阵心酸。
站了一会,少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沿着小路走向济世堂。
济世堂是这个小小村唯一的一家医馆,但在整个山阴县都大大有名,因为里面有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凌云。说起凌云,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栖身于白水村这样穷乡僻壤,也没人敢问。村里人都说济世堂的凌大夫能起死人肉白骨,甚至连宫里的御医都要向凌大夫救教呢。很多医馆也都慕名而来,开出种种条件希望凌云能去自己的医馆,都被凌支一一回绝了。
医馆就在村尾,两间不起眼的小房,屋前木架之上,晒着药草。
一进门,少言便喊道:“李哥,凌师父呢?”
李争眼睛一亮,走上前拉着少言的手说:“小言,这半个月你去哪了,都没见到你来和凌大夫学医术。”
“我去京城找亲戚,凌师父呢?”
“京城!京里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吧?”李争悠然神往。
少言笑而不答,正巧门外走进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白色粗布长衫,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寒酸,倒让人觉得于三分落拓放诞的山林逸气之外,尚多了三分金马玉堂的朝廷贵气,俨然、宏然,昭昭荡荡,便如是一位饱学宿儒、官场显要。少言走上前,叫了声“师父。”
凌云看着小徒弟,一身旅行风尘尚在,显然是刚到家无心梳洗便赶来医馆,温文道:“看你的高兴劲儿,拿到九神丹了?”这个徒弟聪明机敏,好学善问,更难得的是事母至孝,待人以诚。凌云常暗自感叹得徒如此,大慰老怀。忽然脸色一变,攫过少言的手腕,为他仔仔细细地把起脉来。
“言儿,你是不是同人打架?”
听少言将经过一一禀明,凌云解开他的衣襟,两个拳印清清楚楚地印于其上,不由得轻叹道:“都怪我不许你显露武功,否则你只要……”少言从怀里掏出九神丹,递给师父,不动声色地打断他,“师父,我已经拿到了九神丹,您看看,可是真的?”凌云接过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少言一眼,才将九神丹拿到眼前,观其色泽嗅其气味,点头到:“不错,是真的,能拿到此物,也不枉了你百里奔波。”
“是真的!”少言的小脸在一瞬间发了光,“那我娘就有救了?”
“是啊,”凌云摸摸他的头,心里万般怜爱,之所以留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里,除了急于逃离那个人的搜索,也可以说有一大部分是为了他。
三年前,他流浪至此,正躺在树荫下歇息,忽然听到几个童音在叽叽呱呱地吵着,“你们看,那个姓丁的又来了。”“喂,丁少言,你不能来这里,我娘说你娘克死了丈夫,是不祥之人,你也是不祥之人,”“不祥之人”这四个字他念得颇为艰难,显然是并不太懂,“你来村里,会坏了我们的风水。”
凌云摇摇头,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必然,愚夫愚蠢妇见识浅薄,偏要委诸天命风水。心下却也泛起一点好奇,站起身朝着声音方向走了十几步。只见树林中几个孩子站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人指手划脚。中间那人却是听而不闻,只默默低头割草,抓住一把杂草,右手镰刀轻轻巧巧一挥划出个半弧,等装满了一萝筐背起来就走。凌云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黑若点漆,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丁少言是吧?”凌云念了几遍,敏于行而讷于言么?不像是寻常农家子弟会用的名字。
见姓丁的浑没将他们的话放在心里,几个小孩更是不忿,其中一个冲上来伸手就要推他。丁少言灵巧一闪,那小孩便推了个空,收势不住趴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丁少言只是冷冷地看一眼趴在脚边的人,转身便向林外走去。
凌云大感有趣,便悄悄缀在他身后。见他在乡间小径绕来绕去,越走越是荒凉不像有人烟。正奇怪着,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来,转身冷冷地问:“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跟在别人身后岂是君子所为。你若是想抢钱可找错人了,我身上没钱,你跟着我也没用。”
凌云苦笑,纵横江湖十几载,谁见到他不是唤上一声“凌神医!”敬若天人,今日却被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当面抢白、认做是剪径的小贼,这可还是第一次。只是,眼前这冷冷的、一脸警戒的人,真的只有六七岁?
看着他不答话,少言奇怪地看他一眼自顾自走了,独留他在原地啼笑皆非。
对这个奇怪的小孩有了兴趣,左右闲来无事,他便在此地留了下来,开一间医馆用以消磨时间。后来他才了解到,原来少言那一天走的也不是回家的路,是故意带着他兜圈子。
前尘往事在头脑中纷至沓来,凌云整整心神携着少言的手出了医馆,问道:“去京城前师父教你的行功运气的心法可有练习?”
“一直在练,丁家那些人打我时,我就是按照师父传授的口诀偷偷运气护住了经脉。啊,还有一件事,徒儿几天前正照着师父教导的法子练气,眼前突现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徒儿吓坏了,就没敢再练下去。师父,这可是走火入魔?”小脸上满是忧虑之气。
这话听在凌云耳中却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强自压下心中震惊,温言道:“不是走火入魔,没关系的。”心下暗暗感叹:“我自负不世奇才,却也要到二十岁后方能达到这个程度。这孩子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怪不得他毫不还手地任人重击也没伤及筋骨。”
到了木屋之中,诊脉开方,看少言伸长了脖子直向他手中看,便将药方交与他说道:“不必担心,有了九神丹,则你娘亲痊愈指日可待,去医馆将这些药抓来。”
少言欣喜异常,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李婉微微一笑,说道:“凌大夫撒的好谎。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纵使有了九神丹也不过多拖几年,这付身子,早就空了。”
她既然如此直言不讳,凌云也就开诚布公,“李夫人长年失于调养以致气血两亏,虽有九神丹,也是只能治标……”李婉眉宇间却是云淡风轻:“有生即有死,我倒是不太放在心上。好好歹歹都算是经历过了,又有子如此,心中并无遗憾。惟一担心的就是言儿,将来我若有不测,还要劳烦凌大夫了。”说着,挣扎着起身,便要向凌云行礼。
凌云忙伸手止住她,说道:“不敢当,李夫人折煞我了。言儿是我徒弟,我更视他为子。若……真有那一日,我又怎会坐视不管。”
“那就好!”李婉稍显放心,又说道:“凌大夫学究天人通古博今,合该随风扶摇九千里,却因了我母子拘于这穷乡僻壤,真是过意不去。”
凌云摇头,说道:“李夫人说哪里话,我向来胸无大志,只求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哪里还不是一样。这里山明水秀,做终老之所再合适不过。何况有言儿在侧,让我的医术武功不致在随我死而湮没,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李婉沉吟良久,终于说了出来:“凌大夫,小女子尚有一事相求。丁家固然不会要言儿回去,但我终是不放心,所以……如果我过身,还请凌大夫带着言儿远走也好留在此地也好,只是终其一生别让他有机会接触丁家。”看看凌云的脸色,又接着说:“候门深似海,勾心斗角之事层出不穷,手足相残父子兵刃也不是异事,丁家更是个中楚翘,我只怕他若进了丁家,身不由己,他就再不是今日的言儿了。”
两人在这里细细计议,走在路上的少言也有着自己的心思,那一日丁府门前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
“你这么说就是已经有所准备,可是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要我命也没关系,只要你给我九神丹。”
“那好,”五少爷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从今以后,你的命便是我的,我要你为我所用。”
那声音里有种莫以名状的阴冷残酷。听了他的话,少言只觉自己恍若被猎人盯住的猎物。
李婉长谈过后,心力交瘁越发疲惫。凌云告辞出了门,向医馆慢慢走去。
还未进村,就看见少言从另一条小径上走过来,额角一处淡红的痕迹,“怎么了?额上怎么有伤?”
少言摇摇头示意没事,“刚才村口有一群孩子向我掷石头,没什么大碍。不想让他们吵到娘,我就绕了个路甩开他们,这是我在医馆里取的药,师父你看对不对?”
凌云心下暗叹,将煎法火候一一细说,师徒俩便在村口分了手。
五
凌云心下暗叹,将煎法火候细细告之,师徒俩便在村口分了手,谁也不曾预料到这竟然是师徒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午夜时分,奔波一天的少言疲乏不已,早早便上床安歇。好梦正酣,忽觉微风拂面,摸到身边的木棒跃身而起,屏息静气,却见一条白色人影从窗口窜了进来,看身量正是凌云。
一声“师父”还卡在喉咙里,凌云已经循来路又窜窗而出,惊鸿一闪,空留满室寂寂。少言急忙下地擦亮油灯,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凭空多了厚厚的两个卷册,色作暗黄年代久远。略为察看,书脊上“玄玉诀”“药王篇”几个清秀的正楷小字映入眼中。
打开窗向外望去,人影已缈,月色中天,空荡荡的一个庭院。惟东南方向树林之中现出一条火光来,隐隐有人沸之声,看方向正是医馆。
将两册书卷藏在床下,赶到娘亲房中。李婉也已被惊醒,倚着床柱向外看,他忙上去关了窗,“娘,可能是师父出了事,我过去看看,您先睡。”安顿好李婉,这才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子中跑去。
着火的正是医馆,巨大的火苗吐着舌头舔舐着屋檐房角,毕毕剥剥木材爆裂之声不绝于耳,还未走近,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白水村的村民聚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不远处有一人面向下横卧于地,不知生死。少言伸手将他扶起,正是医馆的小伙计李争,神智清醒,两只眼骨溜溜乱转,只是说不出话来。探他脉息,是被人封住了穴道,性命却是无碍。
正待为他解穴,猛然间寒气袭体,心知不妙抱着李争就地一滚,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立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被烟熏得黑了几块,衣物也多有烧焦的痕迹,却仍是一脸华贵之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大刀砍在地下入土半尺。
“你是什么人?”少言放开李争。
那中年人打量他几眼,问道:“你便是凌云的徒弟,他呢?”
听到师父不在火场中,少言松一口气,这些人凶神恶煞,应该是与师父有仇,师父就是为了躲避他们才会落脚于白水村。心念电转,先发制人,“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中年人满脸失望之色,喃喃地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可恶!来晚一步又让他溜了。”
“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师父有何事?”
中年人身后有师爷模样的人上来低声道:“抓住小的,不怕老的不出来。”中年人一想不错,眼光多了几分凶狠瞪住少言,步步进逼。
少言退后几步,只觉脊背一片灼痛,几根发脚也因受热而鬈曲起来。村民纷纷惊叫,“不能再退了,再退就烧着了。”少言一咬牙,转身就向医馆中奔去。
中年人大出意料,要上前又被火势所阻,心下后悔,却见少言堪堪奔到火场,忽然一折身腾空而起,擦着医馆的边翩翩然隐没树丛之后。
仗着熟悉地形,少言抄近路赶回木屋。顾不得胸口痛疼,从床下拿出卷册从架子上拿下九神丹,抢进李婉房中将娘亲负于背上便向外走。出了后门,胳膊一扬,火折脱手而出划过一道亮线落于屋顶。
木制小屋,起火极易,片刻便已经红了半边天,母子两人便在火光映照下消失于后山。
明月夜,短松岗。
京城以北三十里,有山名“卧龙”,山势险峻,中有毒蛇猛兽出没,少有人迹。
而此刻,林中空地上却有人倚松而立,一身白衣,长袖低垂手执松枝,意态闲雅。玉兔当空,除树林中偶尔有枯枝掉落的声音,一派安静。
正寻思着:“四更将至,霍兄也该来了。”冷不防天空地旷之中,传出一阵悠场清越的笛声。
这笛音初时既低且细,宛如一条极为灵动的小蛇渐渐游来,绕树而行,盘旋往复无不如意,白衣人闭上眼睛,细细欣赏。
小蛇越转越快越游越近,笛声忽然转为金石之声,铿铿锵锵,每一下都像是重重击在心头,当中大有杀伐之意,听得白衣人轻轻摇头。笛音再转一声怒吼,小蛇长成了巨蟒,吐着红信昂首直冲天际,在空中矫夭飞舞,若非亲耳听到,任谁也无法料想一根小小的竹笛竟能发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声音。
那巨蟒一阵吞云吐雾弄星戏月之后,猛然间如天崩地裂般覆压下来,于最低处却一个翻身,又变得如初时般细小,笛音变得凄清呜咽,悄然之间渐行渐远,余音袅袅。
白衣人倚着古松凝神细听,待笛声停歇后,转过身向着密林深处说道:“几日不见,霍兄的笛子吹得越发好了,当真是让人如闻仙乐心醉神迷。”
松林中有人叹道:“我笛声虽好,却无良伴。少言,能让我与之合奏的这世上也惟有你了。只是,看你肩无行囊手无古琴,想来是下定决心留在丁家了!”
“不错,”少言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答应了五爷,这条命是他的为他所用。”
林中之人话语里满是愤愤不平,“丁寻?他哪里懂得你的琴艺,不过闲暇时用来取乐助兴罢了,视你如卖艺的歌妓,平白地污了你的琴。”话音一转,绝心绝情,“不如我除去了他,承诺自然就不再做数,你也可恢复自由之身。”
少言一凛,霍浮香武功高强,“绞龙索”三丈之外取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若他真的意图除去五爷,也只如翻手覆手般容易,心中稍动,杀机暗起。
虽只是心念电转间,林中之人却已有所察觉,苦涩问道:“你便如此维护他?为了他不惜下手杀我?难道我在你眼中连路人尚有不如?”
连续三句,问得少言愧疚不已,“霍兄,非是我视你如无物,我只是……”
“你只是更放不下他,更把他放在心上对吧?”霍浮香纵声大笑,笑声中充满凄凉自伤之意。
少言低头,脸上有一抹颓然,“霍兄,你我以乐音相交,承你不弃引为知己,这份情谊长在小弟心头……”
林中传来一声断喝:“不用说了,你我心知我比不得他,再多加解释也只让我更加不堪。”悠悠一叹,“我走了,他日相见,再与你共谋一醉。”纵身跃上树梢飞掠而去。
听着一路树枝折断的声音,少言苦笑,霍浮香的轻功在江湖中少有人能及,轻如飞絮身不沾尘,如今竟连树枝也踩断了,可见心中不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霍浮香最后一句低语在耳边回响不已,“只是从今以后,怕是宝珠蒙尘了。”
“来安,我已将礼单送到帐房,你去盯着他们采买。眼睛放亮点,这可是要送给平西府老太君七十大寿用的,办砸了,你这个管事也别当了。”少言坐在紫檀木桌子后,一边查阅着帐薄一边吩咐着地下站立的人。
“是!”来安应了一声,便向外走,走到门口又蹩回来,思量再三还是陪着小心问道:“十三爷,前几天托您的事儿?你看……”
少言从帐目上抬起眼,“那件事啊,我已经告诉过五爷,他说一等有了空缺便会把单子递上去。到时你那儿子便可谋个官职外放了。”
“哟,十三爷,这可真要多谢您了。”来安扑通跪在地上,将头磕得咚咚山响。少言抬手制止,温言道:“别磕了,你在府里这么久,这也是该当的。”来安连声称不敢,少言又说:“对了,告诉你那儿子,福祸无门,惟人自招,别打着丁家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再有一次,别说是官府,五爷就先把他办了。”
来安还待分辩,一抬头看到十三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说,悄悄退出门外,这才觉得后背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湿。心中暗道侥幸,幸亏十三爷不想追究。
这十三爷平常看上去雍容大度,待人总是那么不急不恼,是所有主子里最好说话的一位。可来安心里明白,咬人的狗从来不叫。丁家的大管家是好做的么?若没一点手腕心机,能留在五爷身边这么多年?能将府里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都看在眼里呢。平日里不动声色,那是留情不出手,若真惹恼到了他,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起两年前小顺子的事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十三爷真正动气,当时十三爷冷硬无情的手段,教整个丁家为之震动。想到这里,打了个冷颤,回去得告诉那小子收敛点,触怒了十三爷,神仙也救不了他。
来安心里想着,脚下却也没停歇,直奔向帐房。刚过穿堂,就迎面碰上了八爷,上前打了个千,叫道:“八爷。”
八爷笑眯眯地问:“钱管事,这么急是去哪儿?”
“帐房。十三爷交待下来点事,让我去盯着。”
“喔,十三他还在书房啊?”
来安陪笑道:“除了书房还能在哪儿!十三爷上午一向是在书房。”
八爷挥挥手让他走了。
书房里静悄悄地,少言将目光投向窗外,来安便是当日钱管家之子,只为一言之恩,今日还他一个官位。他那小子虽然名义上丁府的奴才,可自幼也是丫环老妈子养凤凰似的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不免满身的纨!之气。在外与人合伙做买卖,亏了,便卷走所有的钱,仗着丁府的名头将讨债之人打了个皮开肉绽。只希望这一次的告诫能让他收敛一些。
看完了帐目,书房里的人来来去去,这个来支月钱,那个来找东西。等处理完所有的杂事,已经过了晌午,揉揉后颈,站起来便向自己的听雨轩走去。刚出门,迎面遇见一个方脸宽肩的仆人。那仆人见了他便垂手立在一边,少言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将他叫到身边:“楚辰,五爷呢?”
楚辰低下头,说:“回十三爷的话,今个儿一大早五爷就出去了,说是常翰林有个小妾没了,他去吊唁。”
少言点点头,说:“你怎么没跟着去。”
楚辰咧嘴一笑,说道:“十三爷您还不知道!五爷他向来讨厌我,老是嫌我在身边碍手碍脚,骑马不够稳不够快,五爷又不肯坐车。”
少言也是一笑,继续向前走,这个楚辰什么都好,人也够机灵干练,就是一上马背便手足无措。楚辰在后面忽然喊住他说:“十三爷,刚才依依姑娘又派了个小丫环来,问五爷最近为什么都没去凝香楼。”脸上有一点尴尬,府里人都知道十三爷既是总管,也是五爷的人。
听了这话,少言只是淡淡地说:“下次再来,就告诉她,五爷以后都不再去了。她若聪明,便该另找恩客。”
“这不好吧,五爷可没这么说过,万一让他知道了……”
“他知道还有我呢。”少言轻描淡写,并没试图隐瞒他与五爷的关系,反正大家也是心知肚明,又何必小家子气地藏着瞒着。
沿着布满花香的小径走着,少言脸上有一丝怅然。只因七年前一颗九神丹,他果然还走了娘亲最不想让他走的路,进了丁府。服下九神丹后,娘亲又多活了三年,单凭这三年,少言便不曾后悔过。
在娘临终那一瞬间,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满眼是不舍,挣扎着说:“言儿,娘要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亲让你姓丁,是要你记得自己的出身,但丁家,从来就不是可留之处。答应娘,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和丁家有一丝一毫的关连,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他含泪答应了,娘亲这才安然地闭上双眼。
埋葬了娘亲,他立在坟前,在心底对娘亲说了一声“对不起,儿子尚有一笔债要还。”回去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随身带了几件娘生前的首饰,踏上了进京的路程。
在丁府四年,从最初的小厮做起,起早摸黑,跟着五爷到处历练。两年前,五爷成了丁府主事,他也当上了丁府的大总管,成为五爷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夜里,他便是五爷的枕边人。
午后的时光都自己的,吃过饭洗了个澡,少言在庭院里放置了一把藤椅,披散着头发读书。
这个小小的院落是专属于少言的。依水而筑,白墙褐柱、清砖小瓦,一湾浅浅的鱼塘,养着几对锦鲤。鱼塘旁,是几竿紫竹,飒飒风声穿透竹叶,飘送着淡淡的竹香。
书是摊在手里了,可是却总是看不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都幻化成五爷的脸:黑黑的眉,一双狭长眼睛,鹰勾鼻,方正的下巴。
五爷并不俊,天子脚下,风流人物多的是,论长相他只能算中等。
真正让人侧目的是他那种阴冷的气质,狭长的双目一挑,不怒而威。
曾有人问他,五爷是不是好人?
少言笑了,当然不是!好人在丁家怎么活得下去,好人怎能做上丁家当家的位子。丁家几个少爷个个都像苍蝇见了血一样盯着这个位子呢,莫不鼓足了劲,希望有一天能把五爷拉下来,换自己坐坐看。
而丁寻,从未给过他们一星半点的机会,在商场上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从不给敌人活路,即使是自家人,若有不顺他的意,日子也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那自己呢?为他所吸引的自己、受他驱使的自己?
当然也不是,少言闭上眼向后倒入藤椅,有些惆怅地想:自从两年前就不是了。
他不喜有人贴身服侍,一切日常诸务向来都是自己动手。为方便使唤,他的小厮都是在院落外另盖房舍。
因为他怕,怕出现第二个小顺。
小顺曾经是他的贴身小厮,在他进丁府第二年被五爷派给自己做小厮,长得一付聪明面孔笨肚肠,爱吃爱睡不爱干活,把少言当天一样敬着。
说是小厮,可他这个主子还更像一些,天天自己打扫、修整庭院,洗两个人的衣服,小顺每天只负责去厨房拿饭。
小顺爱吵爱闹爱跟着他,即使懒,每次自己去哪里,他都是一定要跟在后面的,虽然嘴里抱怨个不停,很是没大没小。他明白小顺不是将他当主子来看的,对他处处维护,听见丁家有人说他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就会奋不顾身的扑上去。
即使两年前,他成了五爷的男宠,丁家上下每个人莫不是侧目以对。小顺也只是呆呆地想了老半天,然后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说:“主子你能读能写又会弹琴,谁都说你聪明,怎么会跟了五爷?五爷他……他不会喜欢什么人的。我笨,这件事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可是既然主子你决定了,那一定有你的道理。”
这样的小顺,让他感激。
可是这样的小顺,却因为一件披风而死,替他而死。
那一晚,他本来已经歇下了,突然想起忘了一本帐目在书房,便要去取过来。
小顺拦住他,一个劲地摇头,“主子,你都睡下了刚焐热身子还是别起来,小心着了凉,我替你去拿好了。”
“哦,”少言调侃他,“今天怎么这么勤劳?”
“今天少爷打扫了屋子又洗了我的衣服干了一天的活,我却什么都没做。”小顺难得地脸红。
“也好!”少言没有坚持,只是转过身拿起自己的斗篷披到他身上,“这么晚了外面风大,穿这个暖和些。”
那件斗篷是五爷给的。据说是来自西域,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小顺不肯又拗不过他,只得拿来披在身上。见小顺绑手梆脚地走出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这件贵重的斗篷,少言忍俊不禁,然而半个小时后,他便笑不出来了。
听雨轩离书房只有半柱香的路,没道理他会那么久不回来,他起身沿着路细细找了一圈,没有!将丁家找遍了,还是没有!小顺失踪了。
发动了丁府所有的家丁,足足花了两天才在城外一处山涧中找到小顺,那个总是懒懒的、不把他当主子看的小顺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被溪水泡得浮肿的脸上,双眼仍是惊惧的暴睁着。少言颤着手,拉开了覆住他身子的麻袋片,猛吸了一口气。
衣物斗篷已经不知去向,麻袋片下的身子是赤裸着的的,青一块紫一块,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弯转着,残败得像个破布娃娃。
少言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没嘶吼出声。解下外衣覆住小顺,他冷静地交待着:“小顺不能就这样入敛,抬一桶热水进我房里。”
那一晚,他独自抱起小顺,抱回了听雨轩内。先是擦拭了他身上的泥土,为他合上眼睑。再将他放入木桶中,抬起他的头洗净那一头长发,找出自己的几件还没上身的新衣为他穿上,亵衣、中衣、长袍、袜子、鞋,每穿上一件,少言的心就冷一分。
自从成为丁府的管家成为五爷的枕边人,这个家里看他不顺眼的人就日益增多,他一直都知道有人想除去他。但不会是几位少爷,因为自己正得五爷重用,他们还没那个胆量与五爷撕破脸。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五爷的那些姬妾男宠了。小顺是因他而死,若不是那件斗篷,也不会被误认为自己。
当走入五爷的房中,他的眼神里一片冰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替小顺报仇,不管是谁,就算是最得你宠的也一样。”
五爷点点头。
首先被拿来开刀的是五爷这一房的所有下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顶着太阳跪碎瓷片上,待少言一个一个提审。
不到半天,就有人熬不住了,是安然公子的丫环小柳。安然,五爷的男宠之一,父亲在江南田庄做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把儿子送到府里来讨主子欢心。安然一向仗恃着姿色在府中肆无忌惮,人见人厌。听小柳说,前几天安然公子在客栈里曾和几个江湖人物秘密商议了半天,临走还将几张银票交到他们手上。
按着小柳所说,他在城外找到了那几个江湖人,分筋错骨。
人证物证俱在,安然还想抵赖,不把少言放在眼里,嘴里喊着只不过死了一个下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听到他这样说,少言笑了,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安然的肩膀轻轻问道:“只不过死了个下人?”五指收缩,安然惨叫一声,琵琶骨喀嚓喀嚓碎裂成千万片。他再次伸手握住七公子左肩,还是轻轻的、仿佛怕惊吓了什么人似地问:“只不过死了个下人?”用力,安然又是一声尖叫。
安然挣脱了挟持着他的下人向五爷爬去,曾美得让人惊艳的脸上全是惶恐,“五爷,五爷,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我再不敢了。”而五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脚走了。
嘴角流着血丝,安然看着五爷的背影,手指抠进泥土中。少言如法炮制,又折断了他的一双腿。一边的下人早已个个脸上青紫。
小顺在二天后入土,七公子多活了三天、夜以继日地哀叫了三天。
安然的家人也被发配到东北苦寒之地。
从那以后,少言就再也没用过贴身仆人。
有水珠落在摊开的书上,圆圆地浸了一圈。少言抬头看看天色,搬起藤椅走向屋里。要下雨了,还是留在屋里好了,顺便打点一下行李。五爷明日就要起程去承德了,今晚会在这里留宿吧,这么一想,脸也有点红了。
六
半个月后
书房向来是丁家机密要地,举凡收购、合并、进货、开店一切大小事宜都由五爷在这里定夺。以书房为中心,几个平日参与丁家事务的少爷所住的院落居于四周,如二爷、六爷、八爷、九爷、少言。
轻轻巧巧的脚步声由廊庑的另一头响起,少言自书房走出,经过穿堂,正要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园,旁边传来一声,“十三,过来看看我这株绿丹。”是四爷的声音。
少言离了小路,绕过树墙。墙后是半亩方圆的苗圃,四爷就穿著一身半旧衫子戴着斗笠蹲于其中,拱若珍宝似地盯着一株花,几件工具散落一旁。
走近了,才发现说是株花其实说是一棵小小的树更为妥当。半人高,茎与枝条都是一色的碧绿,绿得晶莹剔透、绿得流动。最奇异之处尚不在此,而是整株竟然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惟有每根枝条的顶端缀着荔枝大小的红色花朵,薄如蝉翼的花瓣轻轻颤动,似美人含羞。
“怎么样?”四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这是我托人从天竺带回来的,本以为中土的气候并不适宜,没想到今早它竟然开花了。”
确是难得一见!少言说道:“四爷的园艺天下无双,怪不得连大内的工匠也要向你来请教。”四爷爽朗一笑,大是得意。少言又说道:“我刚从书房来,二爷好象在找你。”
“啊,”四爷一拍脑袋,“我忘了,昨天就说好了要和他一起游湖的,绿丹一开什么都忘了。”急匆匆向外走,又回头道:“十三,你别忘了……”
“放心吧,我会叫手下留意哪里有奇花异草!”
四爷摆摆手走了,少言也转身继续走去。
到了门口,早有下人将一匹通体白色的骏马牵来,是少言的坐骑“追风”,追风颇具灵性,知道主人要骑它出门,早已经等不及,喷气蹬蹄。少言轻拍马颈,笑道:“知道你急!”认蹬上马,回首交待:“我去接五爷,吩咐来安把我房中的几匹鸳鸯锦送到大夫人房里,就说这是端午节五爷孝敬她老人家的。”
下人答应,少言一拉马缰,如旋风般地驶远了。
家人传回来消息,承德那边的生意已经谈妥了,五爷前日起程,估计时辰也快进京了。
走过繁华热闹的街市,出了城,迎面一阵柳絮随风飘来,倒教少言一时之间怔住。
他顺着柳絮飘来的方向寻过去,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几棵垂柳依依而立,微风过处,柳絮便漫天飘舞,似花还似非花,迷了人眼。
下了马走近河边,拨开柳枝立于树荫深处,任万千丝绦在身旁垂下帘幕重重。
没想到京城附近还有这等清幽的场所。伸手捉了一片柳絮在掌中揉捏着,有多久不曾如此清闲了。
在丁府里,整日里打理着全府上下的大小事宜,琐碎而又劳心,一言一行都要在心里计算来计算去。近了这个、那个心中不自在,近了那个、扎了这个的眼。更何况还要时时注意着五爷的生意,想着至少能做他第三只眼睛、第三只手。
澄澈的目光穿过柳枝,投向遥远的天际。
一转身,不经意迎到一双眼神,是丁寻,双臂环胸倚马而立,幽暗深邃的视线正穿过柳枝看着他,浑身透着一派邪魅诡谲、高深莫测的气息,少言向他一笑,缓缓地迈开脚步。
就在距五爷只有几步之时,一群黑衣蒙面的汉子凭空冒了出来,将五爷困于中间。
带头的蒙面人手中手剑一指,舛声道:“丁寻,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五爷懒懒地回道,狭长的双眼仍是锁在少言身上。
少言不感兴趣地扫了一眼,牵着马安安静静地退到路边,站在柳树下观看着场中动静,仿佛事不关己。
蒙面人阴侧侧地道:“丁寻,我们收了钱财要在这里了结了你。”
五爷没理他,只是挑挑眉毛对着少言说:“怎么,想置身事外?”
少言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我是管家,不是护院。每月八十两的工钱,可不值得我把命搭上,谁惹来的谁解决。”
五爷轻笑道:“小言儿就是嘴硬。”鹰爪忽然如电探出,扣住一名蒙面人的喉头用力一扭,只听得“喀”一声细响,那蒙面人连叫都来不及,脖子就松松地垂了下来,在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时,他脸上亦浮现出一抹微笑。
其它蒙面人见目标出手,大吼一声,各呈刀剑围了上去。刀光剑影中,五爷却是悠闲自得。稍稍后仰,躲过迎面砍来的一剑,手突然从不可能的方位转过去,握住身后一名蒙面人的腕子,又是“喀”的一声,那名蒙面人哀嚎着倒在地上,而长剑,已经到了五爷手里。
五爷轻弹剑脊,铮然有声,“算不上好剑,不过,尚可一用。”顿时,剑光霍霍,鲜血四溅,尸体与断臂残肢四散,一条条的人命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少言牵着马又向后退了几步,不想这些鲜血溅到他身上。
领头的蒙面汉子几乎已经失掉了攻击的勇气,做了这么多年的杀手,他还从没遇到这样的人物,每次出手了结一个人时,脸上总会露出一丝欢畅的笑意,仿佛极为享受。而他的武功,亦是高得出奇,看不出流派,一招一式,简单却犀利,再这样下去,不能完成任务不说,他的性命只怕也得留在此地。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柳树下的白面书生,听对话好象也是丁府的人。眼珠一转,他拋开丁寻,大鹏展翅般地飞向少言。只要抓住他,让丁寻投鼠忌器,至少也能威胁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就在他的手堪堪碰到少言颈项之时,眼前一花,那个书生突然失去了踪影,紧接着胸口一凉。他低下头,看着那一截冒出来的剑尖,似乎有一点迷茫。
少言看着那个蒙面人轰然倒下,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走到他身边,揭开面巾,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长髯,狮鼻阔口,一条长长的疤从额角穿过眉间直到右面颧骨。
“东风楼”的赵展元!
少言叹口气,这一来就难以追察了。“东风楼”,近年来江湖中最为神秘的杀手组织,认钱不认人。只要付钱,任何人都可以为你除去,而且,保密功夫也到家,绝不泄露买主是谁。
耳边突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问:“不谢我?”
少言抬起头,正对上五爷狭长的双眼,近得可以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他走到河边,洗去了手上的血迹说道:“谢什么?人是你惹来的,我不过是池鱼之殃。”
五爷耸耸肩,问道:“能查得出是谁指使?”
“查不出,”少言摇摇头,“来的是东风楼的人,想从东风楼那里知道谁是指使根本就不可能,而且有嫌疑的人太多,毕竟想你死的人数不胜数。”
“包括你么,小言儿?”高大精瘦的身躯向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得一张纸都插不进去。
“也许!”少言淡淡地道,没有后退,只是任眼前的男人粘着他的身子。
听了这句话,五爷像是心情很好地哈哈大笑。笑完了,忽然抓着他的手引到自己的胯下,让少言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勃发的欲望。“怎么办?每次我一听到你嘴硬,就想把抓到床上去。”他凑近少言的耳朵低声问,刻意地让呼吸喷洒在少言的耳间颈上。“你看,都硬了。”
强忍着耳间的搔痒,少言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你硬的应该是脖子。”
五爷狂放的笑声回荡在河面上、柳枝间,惊起漫天柳絮。
················
少言刻意落后半个马身,偷偷望着五爷意气风发的背影。
世上便是有这样的人,天生强者,智能谋略心机手段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他们所做的、所能做到的,寻常人便是努力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可是他能有今天,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吧,尽心尽力地扶持,为他筹谋为他冲锋陷阵,看到他登上顶峰,心中不是不骄傲的。
正任由头脑中的万千思绪来来去去,五爷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这一阵子,老八他们那一帮可还安静?”
回过神来,少言打马上前与丁寻并肩而行,“这一阵子八爷和七爷走得比较近,在城北开了一定医馆,七爷坐诊。除此而外,府里还算平静。来安的儿子放外了知县,正打算过几天请老爷夫人和几位少爷过府听戏呢。”
五爷冷哼一声,“告诉来安,让他那儿子小心点,别打着丁府的名号在外胡作非为。”
“我已经告诫过了。最近几天,他老实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喝酒作乐也只是在家里罢了,关上门谁也看不着,管他闹翻天。”
“京城里其它人怎么样?有没有新开什么商号?”
“新开的没有,倒闭的有。应家终于要与丁家合股,可是你离去前曾交待不可,我便没答应。应家撑不下去,应老爷投缳自尽,应夫人变卖产业带着一家子回了乡下。”说到这里,略一迟疑,“应家已经答应和丁府合股,有丁家作后台,东记的生意比以前扩大几倍,丁家所得的只有更多。节省了人力又不用开拓货源,可以说是双赢,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五爷在马上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讥诮之意,“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现在的丁家,每年多收那几万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我只是要京里的人明白,没有敢对丁家说‘不’”
少言不说话了。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个人,他也许爱钱,但他更爱是征服一切、驰马圈地,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种快感。看所有人拜伏在脚下战战兢兢,比世间任何事都更能让他动心。
大门已经在望,门房的家丁早已得到了消息,分成两列站在大门两侧恭候五爷归来。
五爷也不下马,直直地就向自己的东院打马而去。
少言没有跟上去,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家丁,吩咐道:“三哥,接一下跟五爷出去的仆人。还有,把五爷的马牵到后院好好打理,交待马房多加些草料。”
小三子连连点头,笑着说:“十三爷,这您就别担心了,小的好歹在这门房呆了十来年,这点事哪还用得吩咐。”
当年丁府门外,少言受了两拳使得五爷答应给他九神丹,小三子在一旁出声相帮,虽然人微言轻,五爷并没把他的话听在耳里,少言却一直是暗暗感激的。本想把他调到内院,至少也弄个管事的做做。怎奈小三子为人倒还热心勤劳,就是一张嘴太碎,有事没事乱嚼舌根,兼之既不干练又无才学,少言也思量着府里不比外头,谨言慎行、会看主子脸色都是生存的基本要领,否则哪天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就不知招了谁的忌,留他在内府只怕会害了他,外面反而要好得多,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在暗中照拂。
少言也笑了,问:“那就好,小三哥,今个儿府里有没有来什么人?”做门房就有这个好处,来来往往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底,若想问打探什么消息,来找他准没错。
这一问正好投了小三子的意,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地声音说:“算不算贵客我是不知道,可要是这事儿成了,好歹也能算个娇客。就前几天的那个什么榜眼又来了。说是来下聘的,是七小姐。”丁府女儿另起排行,不入宗谱。
原来是七小姐宜君。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温温吞吞的性子,整个人便像一杯水似的淡而无味,尤其见不得陌生人,一见便要脸红个老半天。亲生的娘又是向来不得宠的六夫人,因此也入不去老爷大夫人的眼,对她的亲事也就不怎么热心,这一拖就拖过婚配的最好年纪。
小三子又说:“要我说,老爷快答应下来得了,那个七小姐眼看都二十四岁了还找不着个人家……”
少言脸色沉下来,“三哥,上头要做什么事哪有下人插嘴的道理,这话要让人听见了,我不说你也知道。”
小三子哎哟一声,伸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您瞧我这张臭嘴,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十三爷您可别往心里去,下次不敢了。”
“行了行了,”少言扑哧一笑,打断他,“多少个下次了,这套话我都替你背熟了。总之你自己小心些就成,别让人抓住什么话柄儿。”没听小三子在那里点头哈腰“是,是”地说着,扔下他便向内院走去。
途中遇见了来安,又要在路上给他磕头,还是少言拦住了。
回房看了看,有小厮上来说那几匹鸳鸯锦已经送到了大夫人房里,大夫人喜欢得无可无不可的,直说以后若再有多送几匹,给了小厮两吊赏钱。还有,七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下月十六是吉日,宜婚丧嫁娶,因此便定下了那一日成亲。六夫人开了一张嫁妆单子让他过目,他看了看,又添上几颗珍珠一些成药和四件首饰,由小厮送往帐房领钱。
闲来无事,执着棋谱独自对弈,只是心中那一股莫名的骚动却是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去的,索性推了棋盘,和衣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顶,一丝微笑从嘴角处流泻出来。
他终于回来了!这半个月,他日里夜里都想着他,明知道他身边有大批的侍从,明知道打着丁家的名号,生意一谈就妥,他却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现在,终于亲眼见到了,是削瘦了些,想必是外头的东西不合口味,可眉宇间依然流露着无人能比的霸气。
不知道他今晚来不来这里留宿?
老爷肯定会让所有人都到大厅里用膳,为五爷接风洗尘。想到这里,他又站起来,特意在今晚的菜单上添上几道他爱吃的菜。
在丁家几年,他的身份一直是不尴不尬的。明明姓丁,却不肯入宗谱,过年祭祖,他也只是打打外围。别人认为他是丁府少爷,少言却只肯承认自己是丁府总管。平日里尽可能地回避着老爷,连用膳向来都只在自己房间里,不去赴家宴,好在丁府够大,想要避一个人也容易。
舒舒服服洗了个浴,自己找出一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换上了。袖子有些长,掩住了手背,只露出修长的手指,长发垂顺。温了一壶酒吩咐下人送来几样小菜,坐在桌边看书,静静地等着五爷。
烛花剪了三次,壶里的酒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房门外还是没动静。少言放下书注视着烛火,可是有急事拖住了他?
正想着,小厮通报六夫人来访,他起身让座,捧过一杯茶。
六夫人年轻时是个福泰的女人,丁老爷便为此而娶了她,时常说她有杨玉环的风骨。可到了中年,养尊处优之下,便显得有些痴肥,渐为老爷所不喜。小三子曾对此有过妙论,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想起小三子说这话时挤眉弄眼,一脸的促狭,少言忍不住笑起来,把对面的六夫人看呆了。
要说这十三实在不能算是府中少爷里最俊俏的一位。老爷姬妾无数,哪一个不是出了名的美人,养出的孩子自然也不差。而十三鼻梁若削,高矮适中,嘴唇薄厚适中,一切都适中,在外面也算难得一见,在丁府里只好算是中上。
可是对面人有着一双黑嗔嗔、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笑意流荡,三分天真一分娇媚之中又有三分英武、自内向外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来,如一道涓涓细流渗入心底,见者心醉。怪不得外面人都说现在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除了十三爷,谁也当不起。
定一定神,六夫人才想起所为何来,“十三啊,这府里大小的事没一样逃过你的眼目,我也就直说了。今天宜君定亲的事你也知道。”
“嗯,”少言点点头,静等着六夫人说出她的计较。
“我是想……”六夫人将手帕扭来绞去,略有些忐忑不安,“司马他中了这一界的榜眼,还有半个月就要外放了。我是想啊,宜君她好歹是个小姐,虽然不得宠,也是娇生惯养,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若远了,没个亲人在身旁,连个说话人都没有。十三你能不能跟五少爷说说,帮司马谋个近一点的官儿做做,娘家就在身边也算有个照应。”
“六夫人,你多虑了。司马大人现在与丁府也算是姻亲了,吏部岂会不给丁家面子将他远远地派了出去。”这也是那位司马大人来下聘的目的吧,听说七小姐还大他三岁呢!少言闲闲地想着。
听了少言的话,六夫人满脸堆笑,显然是放下了一大心事。两人又闲聊一会儿,六夫人便起身告辞。少言忽然想起一事,“六夫人,您可知家宴过后五爷去了何处?”
“五爷啊,”六夫人想了一会儿,“听下人说他从承德带了一个漂亮孩子回来,这事儿你也知道,还不就是相公,花了五少爷一万两的赎身银子,正得宠呢……”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少言的脸色,自知失言,用帕子掩住了口。
他只是姑且一问,却没想到得了这么个答案。少言沉首无语,半晌才道:“我派两个丫环送您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六夫人却不就走,想了一会,对少言说:“十三,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男人嘛,馋嘴猫似的,逢场作戏总免不了。我看五少爷也就图个新鲜,只要你低声下气地讨好两句,还不……”
“六夫人请回吧!”少言打断她的话,动手将桌上两杯茶放到托盘里,走进了卧房。
再出来时,六夫人已经走了。看着灯花爆了又爆,少言忽然腿脚无力,软软地坐倒在椅子上,酒还温着,可是那个人却不会来了。他早知道他风流,自来到丁家,身边的姬妾男宠像流水一般就没断过,像六夫人说的:男人嘛!更何况他是丁家主事者,后院不藏几个姬妾,只怕还会遭人议论。
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贪求,可至少不要在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让他空等。
“只要你低声下气地讨好两句……”六夫人的话又在耳边回荡,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只是每一次都到胸口都还像第一次那么痛。
他做不来,他知道自己做不来,所以从不勉强自己去做。他就是他,他就是丁少言。他不会奴颜媚骨,乞求一点怜爱。他有他的骄傲,正是这份骄傲支持着他在讥讽潮笑的丁家站稳脚跟,他是与他并肩站立着的,不是他房里等待宠幸的娈童。
将温好的酒一口一口地喝下,酒喝光了,人也有些熏熏然。
出去巡视一圈,将到十五月儿半圆,将整个庭院照得银亮。少言若无其事地几守夜的下人交待着不可喝酒聚赌,听到有人小声抱怨:“这么长的夜不找些事做,怎么熬?”他听而不闻,规矩不能坏,谁也没看出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心正抽痛着。
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净了脸。不会有人来了,将多余的枕头放回橱中,只剩一只在床上凄凄凉地斜卧着。放下帐子,和衣而睡。
浅醉微醒,谁伴云屏?
今夜新凉,独看双星。
七
打开书房的门,迎面便是一张巨大的紫擅木书桌,沉重瑰丽地矗在室内,长六宽三,无数的卷册重重叠叠堆于其上,历代丁家主事者就坐在这张书桌后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那个虎形玉佩就静静地躺在上面,躺在晨光里。
扁平,弓背作伏卧状,尾上卷,四肢屈收于腹下,首、尾及脊背边沿对钻三小孔,虎眼琢成回字形目纹,虎身饰变形蟋蟀纹和勾云纹。浑厚碧绿,握在手中,水似地流动着。
伸手拿起来把玩着,少言笑了,带着一点点的自嘲。
“可还喜欢?我亲自挑的。”五爷穿著一件酱紫色的袍子走进来。
将玉佩拋上拋下,少言满脸的无所谓,“难得丁五爷这份心,真是不敢当。”何必做这些,当他就这么小家气?带回来一个男宠,非要送一件礼物才能让他不吵不闹?就算没这玉佩,他还不是一样为他做牛做马。
五爷眼中掠过一丝怒气,为他的不识抬举。却也没再说,知道眼前这小人儿,外表温和性子却倔,一付宁折不弯的脾气,连他有时都要让几分,“听说依依几次来找我,都被你给挡了。”
少言将玉佩收入怀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不正合了你的意,恶名我来担。可别告诉我你舍不得。”五爷去承德前,曾在回雁楼的花魁香兰那里留宿了两夜,认识的人全了然于心,五爷这是已经厌了依依姑娘了。偏偏依依看不清,还独自凭栏巴望着良人回头。
五爷皱皱眉,“有这么明显么?”想了想,又交待说:“备几份礼送过去,好聚好散。”
“别,”少言没答应,“要断,就断得彻底一点。万一她以为你又回心转意,我这一番工夫就白白浪费了。”不见丁郎误终身,一见丁郎终身误啊,迟早都是一刀,早些砍早些痊愈。物伤其类,他不介意做那个持刀的人。
五爷也只是那么一说,既然少言反对,他便将话题转到生意上来,“我昨个儿听说老八的帐上短了二十万,是怎么回事?”丁府也有几个少爷在外独自做生意,都是丁府的本钱,不设上限,只要估算着自己有能力,几百万两也给,只需将每年的利润上交三成。但相对的,几位少爷每月也要把帐目呈上来让五爷检视一番。
“不知道,”少言答得痛快,“那是你走后三四天的事儿,挪用到哪了,八爷不肯讲。”想起八爷那一天笑眯眯地说:“我说十三啊,你可还算不上丁府的正经主子。”言外之意就是你不过是个管家,问不着。
“老八又说胡话,你生气了?”
少言摇摇头,“生气倒没有,你也知道八爷,说话向来拐弯抹角,真想从他那里听到什么胡话可也挺难的。”
两人一笑。
五爷指头轻叩着桌面,“和东风楼有来往的人会不会是老八?”
“不可能,八爷没这么蠢。”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凭白短了,五爷不可能不闻不问。若真是付给了东风楼,五爷一追查下来又岂能瞒得住,八爷即使有心,断不会做得如此留首留尾。
“那倒是,”五爷颔首同意,“这件事就先放到一边。把这半个月的单子拿来,我看看都进了哪些货。”
和五爷在书房正商讨着,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吵闹。只听楚辰紧张地说:“莫公子,您别乱闯啊。这书房,除了五爷和几位少爷,就连大夫人也进不得啊。”
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带着恼羞成怒喝道:“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等我告诉五爷,看他不打断你的手。”楚辰仍旧不让路,只说:“莫公子,小的怎么敢拦你,实在是五爷有交待。若莫公子再不回,小的只好唤家丁了。”
少言一皱眉,放下帐目走到外面,“怎么回事?”
见少言出来了,楚辰便跑过来打了个千,说道:“十三爷,这位莫公子说一定要见五爷。”
少言挥挥手让他站到一边,看向台阶下站着的一个十四五岁纤巧嫩白的少年。纤腰一握眉目如画,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看得出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只是举动间带着一点风尘味,看人时,眉梢一挑眼儿乜斜,任一缕青丝披拂在脸上,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在他打量的同时,那少年也打量着他。同是月白衣衫,在自己身上显得娇贵,在他身上就显得无比的雅致,谪仙人似的不惹半点尘埃。
在堂子里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修炼得炉火纯青,看见眼前人,便知道是耍不得生硬蛮横的。收敛了一脸的不耐,盈盈一躬笑着说道:“这位便是十三爷吧?我是莫离,五爷带回来的。”
原来是他!少言深吸口气,心中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开了,“不知莫公子找五爷可是有事?”
“事倒没有,只是听说五爷书房辛苦,特地送来一碟点心两杯清茶解解乏意。可是这死奴才竟然说不许我进去。”狠狠地瞪了楚辰一眼,楚辰立在莫离身后,向少言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
“是不许进去。”少言懒得堆起笑脸,只是淡淡地说。
碰不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莫离一时下不了台,脸也冷下来,“这话是五爷说的呢,还是十三爷您自作主张?”
少言仍是那么淡淡地,不想跟他计较,“书房一向是丁家重地,除了几位爷,等闲人不得入内。敢问莫公子可是自忖能与二爷八爷比肩?”看他提到五爷时脸上欲语还休的表情就知道,又是一个痴心人。
莫离又急又气,可以几位少爷比肩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只小声嘀咕道:“五爷昨个儿还说要带我游京城呢。”想起昨个夜里五爷的轻怜蜜爱,高大的身躯在他身上驰骋着,把他弄得几次昏死又醒过来,他不信连一个小小的书房五爷都不让他进。
“楚辰送公子回房。”少言下了逐客令。
楚辰得了令箭也不再避忌,捉住了莫离手腕拖着他向外走。
“放开我,你这个死奴才,放开。谁让你碰我的,我是五爷的人,让我见五爷。”莫离一路挣扎,无奈楚辰的手像钢箍一样环在手腕上,无论如何也抱不脱。
目送两人远走,少言却没有就此返身进书房,斜倚着栏杆,看着台阶旁石缝里生出的白海棠。或是园丁一个疏忽,让这株海棠在阴暗处不被注意地生长着,与苗圃里的万紫千红遥遥相望,更显形单影只--孤独得近于凄怆。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娇羞的花瓣在风中颤颤地抖动,但终于没有落下。半晌,少言方才起身进了门。
“送走了?”五爷低沉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
“嗯,”想了想,少言又加上一句,“这便是你从承德带回来的?”
“不错,”五爷将笔一扔,抚着下巴说:“小野猫一个,爪子还挺尖。”脸上闪动着嗜血的光芒。
想起半个月前在承德初见莫离时,他一脸凶狠张牙舞爪地说:“老子卖艺不卖身,你敢碰我我就杀了你。”
而现在,小野猫的爪子已经磨平,他的兴趣也没得差不多了。
少言道:“你最好教教他。想留在丁府,这么横冲直撞的,没几天就把人得罪光了。”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想在庭院深深处讨生活,不但不能得罪了主子,也要懂得放下身段巴结巴结那些下人。满嘴的奴才奴才,不知惹得多少下人不快。
五爷的目光转到少言身上,薄薄的嘴角挑起邪肆的笑,“我带人回来,你不自在?”
少言动手整理帐目,恍若未闻。
窗下有卧榻,铺于其上是一色的银缎,枕头被褥无不齐备,几位少爷处理公事若是疲倦,便可以在榻上稍作小憩。五爷在床沿上坐下来,动静间蓄满了力量,扯开自己前襟露出古铜色厚实的胸,动静间蓄满了力量。
“过来!”他用眼神焚烧着他。
少言走了过去,站在他两腿间,却仍是扭着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看看你,”五爷脸上有一丝戏谑,先将少言的头发散下来,在手里把弄一会儿。又从少言那形状漂亮的锁骨向下滑,在他胸口流连不去。一丝丝火热的感觉从皮肤底下升起,随着他的手指在身体内狂烈地窜动,急欲找个发泄口喷薄而出,少言后退,想避开这汹涌的情潮,却被五爷结实有力的腿夹住动弹不得。
两只手指悄悄地袭上他胸前小巧圆润的乳尖,用力一拧。“啊!”少言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倒在五爷的身上,两手扶住了他肩头。
另一只手亦抚上他的后背,顺着滑腻的肌肤来到圆浑而紧滑的臀间,粗粗的手指未经允许猛然探入炽热的菊穴,重复着抽出再进入,带得菊穴内暗红嫩肉亦向两面翻转,少言吃痛地低哼一声。
“我半个月不在,这里有没有其它人碰过?”
少言霍地转头,带着凶狠盯住他,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自己人尽可夫么!可口里却吐出相反的话:“希望我为你守身?你自问有那个本事?”
“小言儿又在强嘴了,”五爷的手指狠狠一搅。少言闷哼,两只手亦不甘示弱地深深掐进他的肩膀,“花天酒地是谁人,如何敢要我为你守身如玉?”
“脱衣服。”五爷下着命令,他的声音是一贯的霸气与不容违抗。
少言闭了闭眼,勉强站起双肩后挺,衣裳下滑挂在腰间,长裤亦同时被五爷扯去,露出修长美丽的四肢,映着窗,整个人也像是在微微地发着光。
五爷向后一仰,躺在床榻之上,毫不介意展示他早已高高隆起的裆部,“脱掉它。”
少言伸手解开腰带将五爷的裤子褪到膝间。那根又粗又长的庞然大物便这么弹跳出来,晃了两晃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剥了皮的免子一般,红通通亮晶晶。即使已经见过很多次,少言还是忍不住有些羞赧。
五爷轻笑两声,一伸手便扯住了他的头发,“上来。”
少言爬上床,分开双腿跨坐在他的身上,无处可放的双手只得撑在五爷两侧,与他脸对脸眼对眼。在他身下三年,这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姿势。
五爷猝不及防地抓住他的腰身向下用力,感觉那像铁棍一样坚硬的东西就要挤进来,少言双手用力反射性地要逃开。
五爷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下他。
「啊--」
撕裂的感觉传遍全身,股间不断收缩抽搐着,少言伏在身下人的胸膛上用力喘着气。
“自己动。”过于激烈的反应让五爷轻笑不已,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这玉一般的人儿永远都像处子那样生涩,是让他最感有趣的部分。
少言缓缓起身,却因为方才的疼痛而心有余悸,不敢就此坐下去。
等不及了,五爷一个翻身,将少言压在身下,向前一挺,深深地挤了进去。“下次吧,你该学学侍候人的功夫了。”嘴里这样说着,身子却没有停下,前后晃动着让胯下的阳具进进出出,每一次疯狂的进出,都带出艳丽的血滴……
少言无力地躺在他的身下,感受着肌肤与肌肤的磨擦。
后庭的痛慢慢地变了麻木,他举起两条修长的腿紧紧环住五爷的腰杆,圆润的臀部迎合着身上男人的动作,两只手亦环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最接近他。
一声嘶吼,五爷浑身一阵痉挛,将一股滚烫的液体射进他体内。
少言一侧头,两片粉红色的双唇正确地找到了目标,吻上五爷略显厚的双唇,灵动的舌迫不及待地潜入,辗转吸吮,与五爷的舌交缠着。
瘫软在床上,五爷看着少言弯下腰去拣散落一地的衣物。长发凌乱,遍布青痕,乳白色汁液从他身后流出来沿着大腿一路蜿蜒向下,说不出的淫乱诱人,五爷的下腹又是一阵紧绷。一把将少言勾到怀里,身子翻过来按在床上,骑上他的后背长驱直入。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投射在少言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又长又密如两把小扇子的睫毛扇动了两下,身体的酸软提醒着他在书房里发生的事。
吻到他了,就像热恋中的男女,呼吸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也只是像!
转过头去,看着熟睡中的五爷,浓浓的眉、挺直的鼻梁,贲起的胸肌,黑色的丛林中半垂半立着的阳具,再下来是粗壮的大腿。
轻叹一声,侧过身蜷入他的腋下,近于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汗水的气息。
手,横越过沉睡的人的身体,与他十指交缠,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地睡着了。
偷偷地幸福着。
八
京城西北角,有一座毗临城墙而居的府第,朱红门黄铜钉。
匾额上“钱府”两个金漆大字在阳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进了门,便是可容两车并行的青石路,路旁有镜面白石一块,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忠园。右下角另附一行小字:丁影题于申庚。丁影便是丁家第一代始祖了。这里正是管事钱来安的府邸,当年丁影创业伊始,钱忠便跟在身边,不离不弃。后来丁家发达,特地赐了一所宅子给钱家,又题上“忠园”两字,既合人名又暗含嘉许之意。
顺着青石路一直走进去,绕过正房,便是一垂花门。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是小小的三间厅。
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厅里三两个丫环正忙着。忽然听得院中有人说:“来了,来了。”说话间,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进来,忙不迭地说:“这帮蠢货,还留在这里。客人马上就进门了,还不回避!”唬得几个婢女忙从后房门溜了出去。
出了门,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拉了拉身边的人,问:“姐姐,到底是哪个客人?把大总管弄得老鼠见了猫似的。”
被她拉住的那个婢女看来年纪较大,也算见过几分世面,忙止住她说:“你可别乱说话,今个儿来得是丁家的人。”
那小丫环吐了吐舌头,说:“怪不得呢?”
“就是,”年纪大一点的说,“少爷能外放知县,全仗了丁家主子。所以老爷今日才请丁家的老爷少爷们来喝酒看戏。”
正说着,大总管又来赶人了,吆喝着说:“别在这里吱吱喳喳的,让人笑我们钱府没规矩。都给我警醒着点,今天要是哪里出了错,我剥了你们的皮。”小丫环们一哄散了,各回各房,大总管追上去交待道:“在后院侍候丁主子家的女眷,别出来乱跑,小心闯到主子家的爷们面前去。”
大总管又蹩回后门,拉过一个家丁低声问:“丁老爷和丁五爷来了没?”
“来了,正在屋里坐着呢。”
大总管从门缝看进去,只见朝南正座上坐着位五十来岁年纪的老人,修眉凤目,雍容华贵。虽然年纪渐老,两鬓已有微霜,但风流倜傥之意不减。只是现在脸上晦涩无光,双目混浊,似是有病在身。大总管心里揣测:能坐上这个座的,肯定是丁老爷无疑了。
再下首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穿翠蓝袍,腰横玉带,不怒而威。这个他却见过,正是当今丁家的主事五爷丁寻。
自家老爷斜签着身子敬陪末座,与两人谈谈说说。
再看去,五爷身后还立着一个年轻男子。看年纪尚未弱冠,面目清秀,身材瘦削,只一双比秋水还明的眼睛,不时从后方打量一下五爷,像想起了什么,趁着众人不注意脸悄悄地飞红了。大总管看了,心里啧啧称叹:原来世上真有这般神仙似的人。以前觉得自家少爷也算是俊俏的了,没想到和他一比,真的一个是玉做的,一个是泥砌的。
正想着,只见自家少爷钱玉熙走进来,看见座上的两个人,忙跪下去先向丁老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没敢起身,跪着移到丁五爷面前也是三个响头。待要给那个少年人磕头,那少年人却一个侧身躲过了。
···········
待钱少爷磕完头,丁老爷点点头,说道:“起来,打赏!”那少年从身后仆役那里托了个托盘,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两封红包。
丁老爷又招手道:“站过来让我看看。”钱少爷往前走了两步,笑着说:“往常过年的时候也去给老爷请过安的,只是老爷事忙,没得见。”
丁老爷眼睛一亮,笑道:“你钱家虽是我丁家的家奴,但你一样也是丫环老妈子捧在手里长大的,可没受过一天苦。这一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当得起一个地方的青天父母。”
钱老爷忙接过话头,“老爷放心,虽说小人家里也算薄有产业,却没敢养出他公子哥儿的脾气来,不会给主子丢脸的。”五爷身后的年青人抿嘴一笑,眼睛滴溜溜地在自家少爷身上转了一圈,却没说话。
丁老爷喝口茶,“这样吧,走之前来我府里住两天,我亲自教导教导你。”
屋里人谁不明白这“亲自教导”四个字的意思!丁老爷风流之名遍天下,但凡有些姿色的,非要尝过一遍才甘心,这一教导,怕是两个要袒裸以对了。一时间,人人面现尴尬之色,只有丁五爷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
钱老爷也变了脸色,却只能低头说道:“多谢老爷栽培!”父子俩又一起跪下去。
那少年人看了看丁老爷一眼又转过头,只是眼中的厌恶却是再也掩饰不住。总管大奇,心想这位不知是何许人也,看模样也是丁家的人,可是却露出这种脸色。
重新落座以后,钱老爷问道:“不知府里其它几位少爷过不过来?”
这次却是五爷答道:“三哥四哥他们说,若是先到,你们父子肯定见一个跪一个,还得赏红包。不如等开戏了再来,白吃一顿钱也省了。”
一席话说得屋里众人都笑了。
大总管见时机已到,忙把戏折子送上去。一行人起身,便向后院的戏园走去。
大总管走在最后,只见那少年人脚步也慢了下来,跟自己并肩而行。转头问道:“这位小哥贵姓?”
清亮的嗓声便如高山流水叮咚做响,极是悦耳,“免贵姓丁,忝居丁府总管一职。”
·················
这一日,钱家为了在主子眼前挣个面子,把筵席办得分外热闹,不但请来了戏班,连杂耍说书一并也叫到了府里。
少言坐在五爷旁,打量着一桌子的果品干鲜,见总无可吃之物,便起身叫了小厮回府自取了些摆在五爷面前,五爷拈起几块吃了。
戏正演到热闹处,八爷忽然看向入口说道:“你们看老七还真是忙,忙完出诊忙着赶场。”
少言也转身看去,一个青布儒衫秀才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赶到席间,身后还跟着个背药箱的小僮,正是七爷丁逸。七爷擦擦脸上的汗,“刚要出门又来了几位病人,就拖到了现在。”对经商没有兴趣,每日里只是潜心医术,与八爷合开了一家医馆。
钱管事父子过来请安,七爷忙拦住,“别,你儿子外放我没帮上忙,这头就别磕,我红包也不给了。”
八爷笑道:“还是七哥直性子,我们这些就算不给红包也不好意思说得这么白,钱总管可要在心里嘀咕了。”
钱管事讪讪地说:“小的怎敢,主子们肯来就是天大的恩宠了。”
闹了一日,太阳西沈时方散,丁老爷叫上钱少爷,两人一起坐车出了钱家。
少言亲自将马牵到五少爷面前,说道:“已经吩咐他们准备了醒酒汤,回去便喝,别过夜。”
二爷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喊道:“我的马呢?十三,你去催催。”少言看着五爷上马,淡淡回道:“二爷自有小厮。”
二爷瞪他一眼,正巧小厮将马牵来,便大摇大摆地上了马。倒是四爷说:“十三,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不了,四爷先吧,我还得打点一下。”
二爷等得不耐烦,在马上高声叫道:“老四,蘑菇什么,还不走!”
“来了来了。”四爷一笑,上了马与二爷并肩而去。
几位少爷纷纷上了马,二爷四爷并肩向外走,口里有说有笑,比别人又亲近几分。再来便是五爷,上了马不疾不徐地跟在两人身后,脸色平静。
少言心中暗想,二爷四爷素来亲厚,将其它的少爷撇在一旁。二爷脾气暴戾,平常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却对四爷言听计从,虽对丁府主事之位的野心昭然若揭,尚不足为惧。而四爷,平日里只是莳花种草,得到一株奇花异草便欣喜若狂,最是淡泊无为的一个人,时时与人为善,老好人的称号闻名京城。
接下来是八爷,比初见时高些,依旧是圆鼓鼓的身子,大大的脑袋,一步三喘。一走动,脚颤,肚子颤,就是脸上的肉也在颤。看到少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说道:“十三,几个兄弟都坐着看戏,就你跑里跑外的,连椅子也没坐热,可辛苦你了。”
少言冷笑于心连说不敢,看轿夫走过来。八爷身子沉重,骑不得马,出入都用八抬大轿。
目送着轿子远去,看看护在两翼的六爷及九爷,少言不由得微微一笑,二爷与四爷、八爷与六爷九爷,这两拨人向来是各自为政,井水不犯河水。单只今日来钱府的这几个兄弟,便分成三派,勾心斗角,机谋百出,都瞄准了丁家主事的位子。
向钱老爷告了辞,少言便骑马跟在女眷的后面。
刚出了钱府,忽然听得前面一声马嘶,尖叫声四起。打马上前,原来却是车轮卡在石板缝里,马也折了腿,躺在地上不住哀鸣。看车子样式是大夫人所乘。
正察看着,大夫人却自己走了下来,一身青缎衣裙,披着水蓝色的披风,环佩叮当香风阵阵,雍容之极。见了少言道:“十三,我跟二妹妹的车回去了,你打理一下这里。”
少言称是,看着大夫人上了二夫人的车,两人共乘一车驶远了。
过了一会儿,车夫愁眉苦脸地走过来,说:“十三爷,车轮卡在了石缝里拔不出来。您看要不要多叫几个把它抬出来。”
少言正要点头称是,忽听得后面传来一声大喊,“大眼睛,你是大眼睛!”转过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高大汉子从街对面的酒楼里大步跨出来,短衣襟小打扮,扣子松着袖子挽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肌肉虬结的手臂,嘴里叨着一根牙签,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是?”少言心里一动,有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慢慢成形,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
“林文伦啊,我是你林大哥,你忘啦,给你买糖葫芦的那个林大哥啊。”青年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吐掉牙签伸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握住他的腰,一把将他举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
儿时的记忆在此时全部回笼,少言又惊又喜,拍打着他的手臂哈哈笑道:“林大哥,你是那个骗我咬到自己舌头的林大哥。”
林文伦黝黑的脸庞闪过一丝红潮,将他放下来搔搔后脑,咕哝着说:“小气鬼!”不等少言开口,又连珠炮似地说:“我刚才在酒楼里就看着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车轮卡住了,正要找几个人来抬呢。”少言看他兴奋得脸都红了,抓耳挠腮,手脚没地方摆,心里感觉到一阵温暖。
林文伦看看马车,拍着胸脯说:“找什么人,看我的。”说着,走到车前,马步下蹲伸双臂托住了车底盘,吸吶两口,“嘿”的一声将车硬生生地从石缝中拔了出来,看得旁边几个马车夫合不上下巴。
林文伦却没有就此罢休,再一用力连车带马地举过头顶,转了个圈面向少言,满脸得意之色,“怎么样?”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只可怜了那匹马,悬在半空上不得下不能,四蹄乱动不住嘶鸣。
少言笑道:“当日楚霸王力举千斤鼎,林大哥你也不遑多让,快放下吧。”
听了这话,林文伦脸上的得意之色更加深了,连车带马放在地上。又过来,照着少言的肩膀捶了一记,少言弓身偷偷吸冷气,这一记可真疼。林文伦浑然未觉,只是自顾自地说:“走,难得一见,我们好好聊聊。”不等少言回答,便拖着他走向酒楼,少言只得边走边回过头来,交待家丁先回去。
进了酒楼,被林文伦一阵风似的带到二楼雅间。雅间里尚有两个中年人,看穿著也是非富则贵,其中一个手中捧算盘,口里念念有辞。
林文伦气势虎虎地走上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酒杯乱跳,向那个拿算盘的喝道:“江掌柜,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们两家合伙进货,林记提供保镖和商号,你们出钱,利润我七你三。快走!”
江掌柜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小声地说:“我们还没开始谈呢。”
“谈什么谈!”林文伦挥挥手,“哪个耐烦听你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轮话,我说了就算,别叽叽歪歪的。信不信我去和上官家做这笔生意?”
江掌柜脸色一变,忙不迭地陪笑答应,接着另一个起身走了。
少言脸上的汗也下来了,问道:“你都是这么谈生意的?”
“说是谈!”林文伦摆了一个不屑的表情,“还不如说是求我。若不做这笔生意,他的商号就快被上官家给吞了。”
“上官家?”少言皱皱眉。上官,世代缵缨一门鼎盛。历来以进仕为主,但稳扎稳打,背后又有朝廷支持,也打下了不小的名号。“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抢,不怕上官家报复你。”
“报复!”林文伦嗤笑一声,“上官复那老小子和我熟,这笔生意我就是从他那里抢来的,不过我也答应把利润分他一成。行了,别说这些煞风景,我去叫两个菜。”
正说着,掌柜赶了上来,说:“大当家的,听说来贵客了,要不要重备酒席。”
“废话,既是贵客,哪有吃剩菜的道理。去把厨房里的好东西都送上来,再到酒窖拿一坛竹叶青来。”
少言虽也帮五爷打理生意,却一向隐居在幕后,因此上识得他的人并不多。掌柜的也只见到一个年青公子含笑坐在那里,只当是大当家的朋友,并不知道他便是丁府十三爷,点头为礼后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两人重新坐定,“大眼睛,你……你是不是又回丁家了?”林文伦粗中有细,方才的几个仆人穿的都是丁府的号衣。
少言三言两语交待了别后种种。
林文伦埋怨道:“丁家那是个好地方么?除了门口那两座狮子,哪一处是干净的,你偏偏要往里跳。”
这话让少言回想起七年前那个早晨,五爷在他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但这些事也不便明说,只是笑了笑,说:“我现在很好。”
“前两年,我还特地到山阴县打听你,听他们说你自京城回去后就不知所踪。可恶,你既然也在京城,怎么不来找我,害我白白地担着心事。”
初到丁家,确实是想找个机会去林家看看,探望一下林掌柜,也谢谢他们收留之恩。
可那时一入丁府,便跟了五爷,三更睡五更起,计帐查帐对帐,跟着五爷东奔西跑,要学的东西像山一样压在背上,哪里抽得出时间。后来又出了小顺的事,他更不敢,怕连累了他们。听到林大哥还特地到山阴找自己,心中感激难以言表,一阵激动,忍不住便要向他吐露实情。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举起茶喝一口,技巧地转移了话题:“林伯伯和林大娘可还好?刚才那掌柜叫你大当家的,这间酒楼也是你的?”
林文伦双眉一锁,眉间有个深深的川字形,“我父母已经过身了。”
“过身了,”少言一惊之下站了起来,那个天天骂着“等我和你爹两腿一蹬,看你怎么办?”的林大娘没有了?
林文伦拉他坐下,只说:“先是我爹,一年后我娘便也跟着去了。他们二老也算是寿终正寝,很安详,没受太多苦,哪天带你去拜祭一下。”话虽如此说,但声音倒底带出一点点的沉郁来。少言拍拍他的手,林文伦的声音又飞扬了起来,睥睨着四周,“这间酒楼、林家客栈,都是我的。另外,我还开了一家镖局。”
少言想起他刚才在街上显露的神力,问道:“林大哥,你习武了?”初见面,便发觉他太阳穴微凹,两眼炯炯有神,脚步似重还轻,走路时点尘不惊,那是外家功夫练到一定火候之像,否则单凭天生蛮力很难连车带马的举起来。
林文伦将袖子一直挽到肩上,献宝似地举到他面前说道:“当然,虽然十五岁才开始练是晚了点,但师父都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良材美质。现在能打赢我的,全天下没几个。”
听着他刮刮地吹着牛皮,少言不禁笑了起来。多年没见,林大哥身上的市井气一点也没减退,单凭外表,真看不出来是个苟苟营营的生意人,说是朱亥候赢之类的市井游侠还更合适一点。
九
故人相见,把酒言欢,却话巴山夜雨时。两个人这一聊便聊到了深夜,直到后来,少言渐渐支撑不住,星眼困顿,林文伦却还在那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双肘放在桌子上支着下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林文伦,这一刻的时光于他亦是难得,他怎么也不想睡去。
正朦胧间,忽然听得林文伦说了一句:“大眼睛,我在京中你便过来帮我吧。丁家那个地方,早些离开的好。”
少言摇摇头,说道:“你还记得吗?当初五爷答应给我九神丹也提了一个条件。”
“记得,”林文伦一想起那个阴险冷酷的家伙心里就烦,都是在京城,虽然无甚来往,但平时听得他太多的传闻。心黑手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都还是好听的,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一头狼。
“就是这个了。”少言说,“其实我并不想留在丁家,外面看上去高屋大厦,要进去才知道,根本就是从里面烂掉了。但是我答应了五爷,这条命是他的,所以无论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不能违抗。”
林文伦睁大了眼睛,“你的命是他的?当初他便是提了这个条件。”
点点头,还有一个原因少言没有说出口,他离不开。
林文伦没再接着往下说,伸拳在自己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口里喊着“喝酒喝酒”举起一大杯便灌了下去。
胸口似乎是被什么重压着喘不过气,仿佛初到丁家的日子。
娘亲走了,躺在冰冷的泥土中,一副薄薄的棺木承载了她的一生。对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丁老爷,她始终绝口不提,是爱?是恨?少言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那样地讨厌着丁家。
即使是闭眼的前一刻,她还一如往常地叮嘱他:“丁家不是你能呆的地方。若是在那里,会活生生的扼杀了你。我的言儿应该是风、是鹰,自由自地往来于天地间,佼佼不群。答应娘……”
他答应了娘。
可他还是来了丁家。
五爷说要自己这条命,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真是这么想的。一颗药丸让娘多活了三年,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然而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想,他成了五爷最得力的手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离不开五爷。然后,他发现五爷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姬妾。
拼命挣扎着,想从这吞噬人的流沙中挣脱出去,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
好不容易睁开了眼,这才发现林文伦就躺在他身边,穿著件牛犊短裤上身裸露,黑黑的毛毛腿横在他胸腹间,难怪会如此气闷。
小心地将那条腿搬下来,林文伦还是睡得沉,微微地打着鼾,只一夜,下巴两颊上便是青碜碜一片新起的胡渣。
窗纸透出一片红光,天色已明。
稍稍整理一下衣服,打开房门找到掌柜的,交待道:“你家大爷睡得正香,等他起来便说我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他。”掌柜脸上毕恭毕敬,可是那双眼却老是在少言身上打转,遇到少言的目光,便马上转过头。
少言情知他误会了,却也没解释。日子久了,别人自会明白,自己现在就忙着解释,反而显得心虚。因此也只是说了声“告辞”,便跨上马沿着路向丁家走去。
一进丁家,便感觉气氛不寻常,仆役们个个小心翼翼,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间都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叫过一个仆人来询问,那仆人也说不清楚,只说二爷今个儿不知发什么疯,本来是和五爷商量事情,不知怎么商量商量就见二爷拿起剑来便要砍五爷。两人就在丁府里开了打,从屋里打到屋外,从屋外打到屋顶,一路上凡是花卉、树木、房间,都成了二爷剑底游魂,仆人们劝不听,想上前又没那个本事,本来只想悄悄地找来四爷平息了也就算了,没想到二爷一个不小心,连四爷也给伤了。偏偏大夫人赶上了,当场弄了个脸白气噎,这下全家上下都惊动了,现在正在老爷的院子里呢。
丁家少爷个个习武,其中尤以五爷功夫最好。二爷性子爆,平日里大家也都让他几分,不去招惹。身边又有四爷,什么事,只要四爷淡淡地说上两句,二爷往往就收手了。
来到老爷院外,就听得大夫人说:“真是出息!全武行都上来了,着魔似地追着自家兄弟要砍要杀的。”大夫人平日里最是有涵养,就连训斥人也是声色如常,听着的话声,今天实在是被气得不轻。
跨进偏房,大夫人高居上座,余怒未息,电似的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老爷则是在一旁悠哉游哉地看著书,不见钱少爷,想必是知道是家务事,他这个外人在场不便,避了出去。
大夫人右侧正是八爷,还是笑眯眯地,六爷九爷分坐他身后两侧,脸上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左侧,二爷坐在椅子上,手中长剑拄地,在地板上捅出一个个小小的菱形洞,脸上既有垂头丧气也有心有未甘。四爷坐在二爷下座,平静无波,只是目光不时掠过二爷,七爷在旁边为他包扎胳膊。
五爷则正坐在大夫人对面,一脸轻松地喝着茶。
听了大夫人的话,二爷抬起头,梗着脖子说:“我不服,凭什么要我把香料的生意都交还给老五,我已经管了七年,河南河北的生意都是我谈回来的,岂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少言一听便明白了所为何来。当今天朝,从皇帝到百姓都有烧香之习,有些达官贵人一夜就焚香几十炷乃至百十炷作为祈福之用。也有的将香料和在面食中,做成食物。更有些名贵香料被制成各种药品,治疗疾病。做香料生意,本钱小而利润丰厚。
这条计策还是他替五爷订下的:找来几个回人拿着香料在京城内各处兜售,价格极低,只说流落外地急着用钱,所以低价出手。听到这个消息,二爷自是要分一杯羹。亲自找上那些回人,谈妥四车香料总计十六万两,先付八万做定银。谁知那些回人拿了二爷的订银,便就此消失无踪,付出去的订金自是也找不回来了。极简单的计策,可少言偏偏抓准了二爷急于表现贪小便宜的弱处,让他吃了一个哑巴亏。
听到他如此说,大夫人便从身旁小几上拿出一本帐目甩给二爷,说道:“香料铺你接手这几年,每年也只能赚个三五万,最近这几年更被上官家抢去了一大半生意,现在又被人骗去了八万两,你还有什么话说。”
虽然是极细微,少言依然看到了在五爷脸上飞快地掠过的一丝得意。
满屋子人正等着看二爷如何了结这件事,一个平平稳稳的声音插进来说道:“大娘,这次亏空这八万两我替二哥补上。”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四爷身上。少言与五爷互视一眼,当初定下计策虽也曾顾虑到四爷可能伸出援手,但怎么看四爷也不像个有钱人,即使有心亦是无力,没想到胜利在望,却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来。
“你?”大夫人也是大为意外,稍显惊诧地看着四爷,“老四,我知道你们兄弟素来亲厚,但八万两不是小数目,你娘去世时统共才给你留了那么点钱……”
“大娘放心,动用不着我娘留下的银两。”四爷仍是一脸平稳,“这些年我种花种草也卖了一点钱,八万两我还拿得出来。另外,还有一事。”
“何事?”大夫人又恢复了那个高贵而有涵养的贵夫人。
少言一皱眉,事情有变,四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见事躲着走,此刻竟然说出这番话来,摆明就是要插手了。
“我希望大娘不要将香料铺交给五弟打理,五弟掌管了丁家六成的产业,还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纵然有十三在身边,也已经忙得是不可开交,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若因此累坏了身体地是本末倒置了。”
大夫人微一沉吟,问道:“那你说如何?”
四爷飞快地看了五爷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出劈里哗啦的火花,说道:“请还将香料生意交给二哥打理,他为主,我为辅。”
大夫人皱了皱眉,显得颇为失望,说:“老四,你也看到了,二爷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丁家祖训能者居上,这……”
四爷抬抬手示意还有话要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说道:“大娘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这样吧,我便在此立下军令状,若到今年底香料生意赚不了十万两银子,这香料生意,我不但双手奉给老五,不足之处我也会补上。”此言一出,连少言都吓了一跳,时近端午,距年底不过七个月挂零,要赚足十万两谈何容易。往常就是生意兴隆之时,一年的利润也不过七八万两。二爷跳起来,“老四,你别在这里空口乱说,就是老五七个月他也挣不来十万两?”四爷向他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胡话唬过二哥?”二爷嘴唇动了几动,又坐下了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四爷这番话,大大地出乎大夫人意料,这个老四平时很少参与家里的生意,可以说是一点经验也没有,忽然就夸下这么大的海口。想了半晌,她还是点点头说:“老四,你一向不插手生意的事,但你既然如此说便是心中已有把握,我若不许,想必你也不服。这样好了,如果你在这七个月中赚不了二十万,便要将香料生意给了老五,可别说我厚此薄彼没让你试过。”
“那是当然。”四爷自信满满。
少言飞快地掠了五爷一眼,两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平地起波澜,四爷这一番插手,是好是坏现在实在难以断言。
大夫人手扶着头让儿子们都退下了。少言也要迈步向外走,忽然听得大夫人说道:“十三,你留下来,我有些话要说。”
少言答了声“是”。待人都走光了,少言找了张椅子坐在大夫人下首,不咸不淡地问:“不知道大夫人有何见教?”生疏有礼的语气,对眼前的妇人,他始终都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夫人对他亦是如此。
可是这次大夫人却一反常态,投射在少言身上的眼光竟然带了几分亲切与怜惜,“你这孩子,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见少言依然不为所动,叹息一声说道:“十三,你来丁家也有七八年了吧,可有心仪的姑娘?”
话题急转直下,让少言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还是整理好心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说道:“不敢劳大夫人烦心,若无其它事,少言这便告退了。”摆明了不想再谈下去,在丁家除了丁寻,他无须仰仗任何人的脸色。
大夫人没再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只说道:“十三,你这几年在老五身边,可苦了你。其实我也明白你并不想留在丁家,单看你从来不叫我娘,也不叫他爹就知道了。”
少言无动于衷,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或是理解,他留下来不是因为谁说了两句好话,他留下来只是因为他想。
大夫人喝了一会儿独角戏,见少言脸上始终都平静无波,便摇摇头笑了,说:“你和你娘还真是一个性子,高傲得不得了。”少言终于有了点反应,听她的语气好象和娘很熟?
“我和你娘也算是熟,毕竟我是大的,她要进门总得见过我。”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变得有些迷蒙,“她捧着一具琴,被下人引到我面前却只是微微欠身,连下跪都不肯。
那一日,她穿了淡青色的裙子,娉娉婷婷地立在芍药花旁,真不知是人为花添了颜色还是花比人更娇,连我都为之心折。我问她见了大房为何不下跪,她只是冷冷地回答说小女子自认并非为人妾室。我哦了一声,问那你自认是何身份?她只给了四个字:逼良为娼!这句话可把全府的姬妾都得罪光了。我却笑起来,让人领着她去见了老爷。
老爷几乎每一年都要收几房姬妾,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他如此上心,巴巴地收拾出西院给她住。可她就像你这样,老是冷冰冰。别人给她她就要,别人不给她也不求。每日里只是读书弹琴,既不与府里其它姐妹攀谈,也不会撒撒娇争老爷的宠,有时连话都不与老爷说,任他爱来便来爱走便走。老爷气得没法,背地里发了不少脾气,当着她的面却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一年后,她有了你。老爷高兴得几天没睡好,查遍了书,给你起了丁隐这个名字。”
少言心中百感交集,想起娘亲颠沛流离的一生,想起娘临终前对他的殷殷期盼“言儿,答应娘……”
大夫人继续说着,“再一年,她的娘也就是你外婆没了。她去埋葬,连一滴泪都没有,回来后只是穿著孝服在窗前呆呆坐了两天,我还以为她会就此死心塌地留在丁府,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突然失了踪,没留下只言词组。老爷大发雷霆,派了所有人去找始终找不见。你娘她性子刚强倔强,想必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大夫人有心了。”少言硬声道,站起来便向外走。
“等等,十三,我还有话说。”大夫人唤住他,“我知你不想听,你娘一生不幸我丁家实在难辞其咎。但我想说的是‘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当日老爷冲冠一怒,可过了两三年不也是淡了下来?照旧一房一房的姬妾往家里领。”
少言回首,冷笑道:“我明白大夫人话中所指,是拐弯抹角想提起五爷的事,我们是兄弟。可整个丁家之内,扒灰跳墙的事多了,也不差我们这一件。”
“不是,”大夫人看向他,“你们是兄弟,我虽不同意,可老五他不会听我的,你也不会。但十三你是个聪明人,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哪个京城富贵人家没有娈童,那是当宠物来养的,别人顶多说一句风流。可若和宠物有了感情,那就是一个笑话了,你懂吗?”
“夫人你说的我都懂。”少言冷笑道,“可我不怕,外人知道也好嘲笑也好都与我无干。大夫人,告辞了。”
大夫人透过纱窗看着少言沿着小径走远,心中轻轻喟叹。
十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在这深宅大院看得还少?
他又想起了娘亲的话。
娘说,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个劫数,“这个劫数啊,也说不定是人还是什么。运气好呢,跨过去一生顺遂。运气不好的,或许一辈子就这么毁了,从此以后笑也不是真的笑。”
娘没往深里说,但他知道,这些话语的背后是无限的唏嘘。
娘的劫数是丁老爷。
因为他,爹死了,家毁了,做了小妾又被排挤。娘那么心高气傲的性子,怎么能容忍自己留在敌人的屋檐下婉转承欢。于是她带着自己远走,不曾告诉任何人,历尽千辛万苦连哼也不哼一声,同丁家断得彻彻底底。
他的劫数是五爷。
怎么会喜欢上五爷!不是因为五爷有钱、有气魄,他只是--只是就那么陷进去了。
也许是刚进府时,两个人胼手胝足,联合起来于万难之中扳倒了四夫人。那一仗,赢得险赢得惊心动魄,两人可以说是置死地而后生。
也许是他不肯入丁家宗谱,所有人都骂他不识抬举时五爷的挺身相护,“从今以后,他是我的人,要骂要罚,也只能由我来骂由我来罚。谁若是逾越了,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谁敢不把五爷放在眼里,一日三柱香敬着都嫌不够。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他不过前世欠了债,今世来还。
刚踏上向书房去的小径,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男人嗓音,低沉中带一点沙哑,是二爷!
不欲混于他们兄弟当中,少言便在假山后立定了,悄悄探出头。
青翠欲滴的竹丛下站着三个人。背对着的一身玄衣,劲削身材,正是五爷。对面的,是满脸气愤不已的二爷,二爷身后,则是和他一向形影不离的四爷,依然淡定自如。
满地是纵横的树枝的光影,一阵风吹来,那些光影便在三个人身上来来去去。
“老五,香料的事大家心里有数,只恨我一时不察中了你的奸计。可你也别狂,想要我手中的香料生意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二爷狠狠地盯着五爷,双目暴突,看上去恨不得扑上咬五爷一口。
一声漫不经心地轻笑过后是五爷的声音,“二哥,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抢你的香料生意。这种东西,进货麻烦保管麻烦,利润又不是顶高,真要送到我手上,我还得惦量惦量。”
“你……”听见他不屑的语气,二爷脸涨得通红,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张着嘴,说出一连串的“你……你……”
少言叹气,骂人最忌心浮气躁,像二爷这般被针戳了一下似的面红筋跳暴躁如雷,如何能扳倒不动如山的五爷。
“够了,二哥。”四爷冷眼看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该走了,老五事多,别耽搁他。”
二爷虽然心有不甘,但听了四爷的话,也只得冷哼一声,袖子一甩便随着四爷走了。
五爷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你还不出来?”冷冷的声音传来,连微熏的春风也变得冰冷刺骨。
少言依言刚走到五爷身边,叫了声“五爷”。五爷突然伸出手,托起着他的下颔。正在诧异,五爷的手却沿着他的颈子滑了下去,掌心中的厚茧摩擦着光滑如丝的皮肤,刺得少言有点心慌,这样的亲昵在五爷来说是破天荒的。“五爷?”少言问道。
五爷放开了手,转过身向书房走去,“你昨夜去了哪里?”
“遇到了儿时的一个朋友,便在他那里留宿了。”少言实话实说。
五爷极低极低地哼一声。
来到书房,窗下床榻依然!
五爷在榻上坐了,一脸深思,“与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这回一定会扳倒了二哥,可没想到四哥会凭空插进来。”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道:“二哥他为人既蠢又笨,脾气又躁,四哥为什么还帮他堵漏洞?堵得完么?只怕不出几年,他手头上那点钱就都补给二哥了。”少言同意,二爷为人急功近利,刚愎自用又吃不得苦,做生意屡有失败。
“四爷与二爷向来要好,护着他也不是什么怪事。”
五爷从鼻子冷冷地哼一声,“迂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以前还以为四哥是个人物,没想到他也如此愚昧,只为兄弟之情便将自己也卷进来。”
少言不搭话,眼前之人便是如此,纵是兄弟伦常也以利害为先。
“这一段时间多留点心,看看四哥有什么办法能一年内赚够十万两回来。”
“嗯。”
眨眼间,端午节便到了,端午时值农历五月,正是仲夏疫厉流行的季节,俗称“恶月”,《大戴礼》记:“蓄兰,为沐浴也”,以禳除毒气。丁家对这套更是看重,艾叶与菖蒲早已经由仆役高高悬于门框之上,雄黄酒亦已温好。
时至正午,府中上上下下忙做一团,按惯例,每年端午都要在西院举行家宴,仆役们也有半天的假,窝在居住之地饮酒取乐。
每年的这个时节,少言都是早早地避了出去,以免面对丁老爷,没料想今年大夫人竟然提前两天便叫人来传话,说家宴请十三少爷务必出席。
自那日谈过一场,大夫人便时常对少言加以特别关心,连派来服侍的人也增加到了四个,最后还是少言婉拒了。
不明白大夫人心中的打算,少言以不变应万变。若说是大夫人念在故人的情分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进府四年了,难道此时才想起来还有他这个人。
况且大夫人一介女流,却能在虎狼之窝的丁家站稳脚跟,连几位少爷等闲都不敢拂逆,又岂是好相处的。因此少言接到贴子时便打定了主意,只去露个脸,找个机会再走便是了,不必为了这件事惹大夫人不快,也不必久留让其它的丁家少爷看着碍眼。
西院占地颇广,仅有正房五间偏房三间,向来无人居住。之所以选在这里摆宴,却是因为庭中那一弯流水,从东墙下引进,弯弯地绕过半个西院沿北墙而出,两岸遍植垂柳,微风拂来,宛如烟云缭绕。
一跨进去,便听见脆生生一声“十三哥”,却是五夫人房中的丁哲,排行二十一,年方三岁,白里透红的一张小脸,头上扎着冲天辫,大红袄翠绿裤,胸前长命锁荡来荡去,正咧着小嘴向他扑过来。
少言忙将他接住抱在怀里,伸手到腋下将他举了起来,小十九咕咕笑着。其它几个年幼的孩子一见是十三哥,俱都扑了上来,围到他脚下,这个吵着抱那个吵着玩,笑闹了好一阵才落落座。
大夫人今日异常温和,就连几位小少爷尖叫打闹,也只是噙着一丝微笑看着。见到少言,说道:“十三,过来坐。”令下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五爷下首。少言暗自叫苦,正席的位置向来是丁府少爷必争之地,能坐到那里的都是丁府里一些有头脸的人物,大夫人青睐有加,岂不是让别人心有不服。
果然,一边三夫人尖着嗓子叫起来:“我说大姐,不是我爱计较,这位子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老三老十可都是丁府名正言顺的主子,还轮不到呢。”她口里的老三老十都是三房所出,在丁府里只领个闲职,还在少言之下,三夫人早已心有不忿,抓住了这个机会嚷了出来。
大夫人蛾眉一皱扫了三夫人一眼,三夫人便讷讷地不作声了。
少言四顾一圈,告罪道:“多谢夫人赐座,少言不敢当,这里便很好,与九小姐好久没见,正好借此机会聊聊。”挑了个位置坐下来,身左是二夫人,为人朴实木讷,只是向他点点头,算是招呼。右侧则是九小姐宜兰,一袭粉红的百褶裙,头发向上挽起,露出娇若凝脂的鹅蛋脸来,清秀可人,只一双剑眉稍显突兀。
宜兰与少言向来颇为亲近,斟了一杯酒,笑着说:“十三哥,你这招用得好啊,只苦了我成了盾牌,你没看到大夫人一直在拿眼睛刺我呢。”又兴致勃勃地问:“十三哥,我听说前几天你和五哥在城外收拾了一帮截你们的人,是不是真的?”
少言喝了酒,笑道:“听你的口气好象很可惜我们没事!”
“哪儿啊,”宜兰摆摆手,“我只是想,如果哪一天我也能像你们那样四处走走就好了,看见不顺眼的就打。”
二夫人在一旁插嘴道:“兰儿,不许胡闹,你一个千金小姐,岂可到外面乱跑。”
宜兰吐吐舌头,“千金千金,有钱才是千金。若我生在穷苦家,还不是得出外拋头露面地讨生活。”二夫人被她抢白得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冷下脸说:“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以后这种话再不准提。”
宜兰向少言做了个鬼脸,低声说:“十三哥,等会儿酒席散了,到我那儿坐一会,有上好的大红袍等着你呢。”
少言没答应,只转移了话题,问:“九小姐,听说你就要大喜了?”
将酒杯向桌上一顿,宜兰扭过脸,“十三哥,你这是存心呕我是不是?我连他长得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就要跟着他过一辈子,这喜从何来?万一他是个麻子脸死鱼眼怎么办?想想就要吐。”
“我保证,他绝对不是麻子脸死鱼眼,”少言低笑出声,“林家公子长得还挺端正的。”
“端正?端正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别以为我天天窝在这深宅大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姓林的和老爹一个样,妻妾多得都住不下。”
这倒是实情,少言无话可说。二夫人在一旁又有话说,“兰儿,这是什么话,男人哪个不三妻四妾,你过去了就是正室,得学着大度点才能得丈夫的心,别让人说你小家子气。”
“这算什么小家子气。”宜兰懒得与她娘分辩,将少言的酒杯斟满,就听得正席那边三夫人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老八,我敬你一杯,平常多亏有你照应,我们家小三才没让人欺负了去。”
八少爷站起来领了酒,说道:“三娘,您这话可偏了,整个丁府哪个是外人,哪有欺负自家人的道理。”
三夫人撇嘴一笑,“老八,你就是心好,府里上上下下十几个少爷,有得人宠的,有不得人宠的。得宠的,自会有人把他捧上天。不得宠的,当然就被人踩在脚底下了,老爷他就是手眼通天,也管不了这许多啊。”八爷说道:“三娘,您跟我说,哪个让人欺负了。敢欺负我兄弟,分明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还能有谁!不就是我们家小三,前几天他想着快端午了,就到商号里拿了点东西来教敬我,没想到隔天债主就上门了,说小三拿了东西就得付帐。”
院里三十几口人都听到了这话,倒有一大半往三爷那里看去。三爷大窘,拉住三夫人的袖子,低声哀求道:“娘,您别说了,大家都看着呢。”三夫人一甩袖子,“就是趁大家都在才要把话说清楚,好歹也是个主子。要不然哪天咱们娘们儿就是死了,也不见得有人知道。”三爷脸色煞白,只见丁老爷大夫人几人身上打转,盼着能有人出来镇一下场面。
丁老爷恍若未闻,依旧吃菜喝酒,四爷拉着二爷两人开始划拳,宜兰悄声向少言说:“有好戏看了。”被二夫人在腰上掐了一把。
八爷掏出一块帕子,抹完额头抹脖子,脸涨得通红,只说:“三娘,现在是五哥当家,忙里忙外一时照顾不到也是有的,我这就替五哥给您陪礼。”
少言皱眉,八爷这话明为安抚实为挑拨,他这么一说,听起来所有的不是都落在了五爷身上。
五爷放下酒杯,说道:“商号的东西上的都是公帐。别说三哥,就是我,在那里拿了东西也要付钱。难不成三娘一个不高兴,便要我改府里的规矩?”一双凤眼黝黑得不见底,盯住了三夫人。
三夫人脸色变了几变,要回嘴又不敢,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甩袖离开。
宜兰一拉少言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西院,留下一院子人在那里各怀心思。
馥郁似兰花香,绿叶红镶边,少言正细细品味新泡的大红袍,耳中听得宜兰说:“真是比台上的戏还要精彩!这哪里像个家,一盘散沙还夸奖了它。你看三娘,两个儿子不得重用,就天天乌眼鸡似地盯着,生怕谁把家产分走了。还有五娘七娘,日算夜算,能贪就贪,连下人的月钱也克扣了拿去放贷。再看那几个哥哥弟弟,哪有一点兄友弟恭,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你咬我一口,我拖你后腿。”长叹一声,意兴阑珊地卧在椅子上。
少言喝着茶,心中暗想,你看到的还不及万一呢,若把我所知道的都说出来,怕不吓死你。
估摸着老爷夫人们都散了,少言骑上马出门向林家客栈而去。
自那日一见,回来便遇上二爷的事,按五爷吩咐注意着二爷与四爷的动静,再加上府中大小事,端午的家宴,让少言分身乏术,一直抽不出时间找林文伦,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可一偿宿愿。
到了林家客栈,立于门前,少言有些失神。熟悉的气味、人来人往,一样的热闹。
在午后的阳光里,少言仿佛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弱少年,怀抱着蓝布包裹怯怯地走进客栈,对老板说:“可不可以给我份活计做。”
一直积极地活着,就算在丁家这个让他万分厌恶的泥沼里,他也很积极地活着。虽然丁老爷不把他当做儿子,虽然他也没有把丁老爷看做是父亲。虽然那些少爷不把他当兄弟,那些恶毒的、尖锐的谩骂,那些拐弯抹角、含义不明的嘲讽,面对这些,也不曾起过退缩的念头,他的人生是自己的。
但是,假如……只是假如,他不曾为了求药而去丁家,不曾答应五爷那个条件,不曾对五爷心有所属,现在他会怎么样?在做着什么?
细不可闻地叹口气,他终于还是走进了阔别七年的林家客栈。
迎面依然是那个齐胸高的红木柜台,林掌柜就曾坐在那里劈里啪拉地打着算盘。柜台旁是小门,林大娘就曾掀起了帘子喊道:“老头子,小兔崽子又跑哪去了?”现在,那些没灵性的桌子椅子还健在,那些会哭会笑活生生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小二扯开了笑脸迎上来打断了少言的惆怅,他扯下肩膀的毛巾快手快脚地擦了一个座,说道:“客官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
少言没坐,只是向里打量着。仔细逡巡了一周,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转头看那小二还是在一旁立着,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林掌柜在吗?”
小二一愣,没想到这位客人竟然是来找掌柜的。平时与店里有生意来往的老板他都见过,怎么就没见过这位公子,但还是极快地反应过来,将少言向后堂引,嘴里说着:“公子这边请,掌柜的在里面。”
掀帘子进了后堂,林文伦盘膝坐在床上,身下垫着一块凉席,胸襟敞开,挠头皱眉地看着手中的册子,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恶狠狠地说:“我不是告诉别来打扰我!不管谁来,一律不见。”
少言摆摆手让小二出去了,笑着说道:“好啊,林大哥不见我,那我就回去了。”
听到少言的声音,林文伦飞快抬起头,满脸的惊喜,跳下床一拳捶在少言肩上,“嘿,你这小子怎么来了?终于想起我这个林大哥了?”
“今个儿便是端午,特地找林大哥你喝酒来的。”
林文伦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说:“想喝酒你可是来对了地方,别的不敢说,论起藏酒,我林家客栈称了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小子,你等着。”说着掀帘子向外吼道:“小兔崽子,到酒窑里把那几坛状元红统统我搬来。”小二嘀咕了一句,林文伦喊道:“少废话,去和师爷说再另找几坛酒给静王府送过去,这几坛我要了。”
听着林文伦对伙计呼来喝去,少言无所事事,拣起林文伦扔在凉席上的书册。一看之下,只觉得一股热气轰的从脚底传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原来拿在手中的既不是什么野史游记,也不是客栈的帐目,却是一本春宫。书册里尽是男男交媾的图画,旁边还有文字记叙。翻开第一页,图中左上方一裸体男子,席地而坐,显露出巨大的男性特征,并以手抓握,中为一树枝,上面垂挂着类似云朵的树叶。再向后,精良的纸页之上,满是裸身、半裸的男子,或是互相追逐、或是互相嬉戏,异常生动,更有三人四人聚在一起。一时间,仿佛手中握的是烧红的烙铁,急忙把它扔下。
抬起头,却看到林文伦黝黑的脸上也是红云弥漫。少言有些窘迫地在凉席上坐了,搭讪着说:“这才刚过端午,天气变化不定,你怎么现在就用上凉席了?”
林文伦拾起春宫书,放在一排书之后,说道:“我练的是外家功夫,怕热不怕冷,现在用凉席正合宜。若等七八月天气热上来,那就是生不如死了,每晚总要冲个三四次才能入睡。”
一时间两人俱无话,林文伦窘,少言比他更窘。
半晌,还是少言先开口,说道:“上次听你说要带我去祭祠林伯伯林大娘,本来想着清明已过,现在去拜祭不合时节。但实在是于心耿耿,正巧今日有空,便过来了。”
林文伦脸上的潮红终于褪去,又恢复了半个市井泼皮的模样,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很好。我们这就走吧,回来再喝酒。”
少言也站起身随他向外走,“只是来得仓促了些,没买些香烛三牲,这样就去未免不敬。只好路上看着采买些了。”
ps:这两天赶文赶得头顶乱发,两眼发青,目光呆滞,比犯了大烟瘾还惨!
十一
两人并肩向城外骑去,只见一路上,住家、店铺,门前俱都悬着菖蒲艾草。街上的小儿手里握着粽子,手腕、脚腕、脖子上拴五色线,打打闹闹。更有三五成群的成年人笑语晏晏,赶着去城外观看赛龙舟。
林文伦的座骑是匹高大神骏的“紫骝”,少言所骑则是匹长腿长身的白马,一个威武,一个儒雅,路人无不侧目,纷纷猜测着这不知是哪家王孙公子出游。
出了城,人流骤减,路也变得空荡起来,林文伦指向西南方山峦起伏处说道:“由此向西二十余里有座白马寺,你可知道?”
“知道,”少言颔首,“前年自长安返京,途中经过,曾进去一游。”
林文伦摸着紫骝的鬃毛说:“他二老生前常抱怨说经营客栈,镇日里吵吵闹闹,不得清闲。他们故去后,我便将他们葬在了白马寺的后山之上,依山面水,清静之地。”眼圈一红,忙扭过头不让少言看见。
少言伸手抚上他的肩说:“林大哥无须伤神,你既有此心,已是孝顺十分。又将客栈打理得如此之好,让林记的招牌在京城发扬光大,二老泉下有知,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
“是啊,以前爹爹总是发愁,说林家只怕要在我手中没落了,现在他们二老可以放心了。”长出了一口气,忽然又大笑道:“大眼睛,我看你的马也算神骏,敢不敢和我赛上一程,以白马寺为终点。”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少言答得逸兴豪飞,闷在丁家许久没有舒展身骨。再说赛上一程,也能帮林大哥稍解烦忧,“既说赛,便得有个采头。”
“采头?”林文伦想了想,一拍大腿,“这样好了,我若输了,客栈酒窑的好酒随便你喝。若你输了,便要……便要”便要什么,却是一时说不出来。
少言悠然接口道:“仗剑携酒江湖行,快意恩仇。既然有酒,如何可缺了剑。我若输了,就罚我舞剑以助酒兴。”
“好,”林文伦摩拳擦掌,“就这么定了。有大眼睛舞剑助兴,我也能多喝一坛,驾。”一声暴喝,座下紫骝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去,转眼间已经跑出十来丈,远远地传来林文伦狂放的笑声:“我先走一步。”
少言微微一笑,双腿一夹,白马急窜而出。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迅如惊雷,转眼变成了两个小小黑影,只留尘土在身后飞扬。
少言起步较晚,虽然拼尽全力催马扬鞭,却始终追不上。跑到后来,白马发了性子,竟是四蹄如飞,犹似凌空御风一般。
到得白马寺前,林文伦一提缰,胯下紫骝马猛地立起前蹄,唏聿聿一声长啸停在庙门之前。转身后看,不禁吃了一惊,白马竟然只落后二丈不到。
眼见这场比赛是自己输了,少言缓下缰绳,任由白马慢慢走近。林文伦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只胸膛不住起伏,两三道汗水从古铜色的脸上滑下来。少言笑骂一声:“乘人不备先起跑,真是小人行径。”
林文伦浓眉一撇嘻嘻笑,也不分辩,总不能说他是为了观少言舞剑而甘当小人,见少言白玉般的脸颊上泌出几颗细细的汗珠,便将他抓过来,用袖子替他抹去了。
赤骝凑向白马,啃了啃它的脖子算是亲昵,白马嘶鸣一声,歪头将赤骝顶开了。两人看得好笑,林文伦道:“这白马和你是一般的性子,倔得很。”
将马交与寺庙的知客,先进白马寺上了一柱香,添了香油钱,再出来细细观赏。只见绿树红墙,梵殿宝塔,松柏凝翠。大雄宝殿之内,左侧坐为文殊,站为迦叶,右侧坐为菩萨,站为阿难,慈眉善目,栩栩如生。更兼地处偏僻,少有游客,名副其实的清幽之地,看得少言暗暗点头。
林文伦却不懂少言这些风花雪月的想法,眼中所见者不过是一堆破砖乱瓦,只是见少言游兴正浓,不想打扰,便跟在后面姑且一看,心中百无聊赖。待两人出了白马寺,他回头看着寺匾上大大的“白马”两个字,暗想:“这寺庙破破烂烂的,哪里比起大眼睛骑白马好看,亏它也有‘白马’这两个字。”
林文伦在前少言在后,沿着清幽小径拾阶而上,信步向后山走去。一路上古木参天,绿荫匝地,更有山林特有的幽香缭绕鼻端,闻之暑气顿消。两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一片五六丈高的石壁阻住了去路,抬头看时,石壁上“白马”两个大字映入眼帘,笔迹雄浑有力。
绕过屏风似的石壁,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扯得袍角猎猎作响。林文伦转身将少言护在了怀里,说道:“山里的风最是阴冷。”
少言推开他,笑着摇摇头,“林大哥,我又不是深藏在闺中的弱质女子,这点风还受得起。”说着,越过林文伦便向前走去,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山壁后竟是一个方圆十来丈的平台,三面皆空。极目远眺,清水河便似一条玉带般蜿蜒盘旋于山脚,面临云海凭空当风,少言心胸为之一爽。
“便是这里了。”林文伦醇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言转头看,两个白石砌成的坟墓并立于石壁之下,左面的碑上写着:“先考林公桥之墓”;右面的写着:“先妣林伍氏之墓”。少言忽然之间忍不住满腹的悲哀,急走几步抚上那汉白玉雕就的石碑,想起林掌柜带点责备地说:“你这孩子!”言犹在耳,说话的人却是长眠于此了。
凭吊了一会儿,少言这才想起,在城里时只顾着躲避人群竟忘了买香烛。出了城,又与林文伦一场赛马,兴高采烈,竟是谁也没想起这件事。思索半晌,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出几块龙涎香,用火折点了,恭恭敬敬放于墓前,一撩衣襟跪在坟墓前,林文伦也跟着跪下,两人各叩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来。
林文伦上前一步,将石缝中钻出的小草拔起,说道:“自从你走后,老爹他还时常提起,说不知道你娘亲的病怎么样。”少言心神激荡,两滴泪珠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当年我只身来京城,多亏林伯伯收留,才不致栖身路边。这一番恩情,叫我如何报答。”
林文伦伸出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珠,笑着说:“傻瓜,老爹他又不是贪图回报才收留你。若是心里有愧,等会儿付了酒钱便是。”
少言破涕为笑,白他一眼,说道:“你抢先跑,这笔帐尚未清算,还敢让我付帐,也不怕林伯伯骂你小气。”两人相视一笑。
拜祭完,两人在平台边坐了,双脚悬空,任山风掠过鬓角。
少言问道:“林大哥,上次在里听你说道你还开了一间镖局是不是?”
“嗯,”林文伦点头,“功夫学成之日,师父便走了。我求师父带我一起去闯荡江湖,他说我有根在京城,父母年迈,不可就此拋下不管。我学了一身功夫却困于京城里,实在是不甘心。思前想后,就开了一家镖局,偶尔出去走两趟镖,既可以做生意,又可以闯荡江湖。打打杀杀两年,有些厌烦。黑风寨来劫镖,动手时受了点伤,回到京中老爹又走了,我便将镖局的生意交给手下打理。”三言两语地交待完。
“黑风寨?刘寨主一手回旋剑也不是轻易对付的,伤在哪里?”看林大哥神完气足,眼中神光内敛,修为颇深。但刘寨主在江湖上素有威名,也不可等闲视之。虽然林大哥口里轻描淡写,只说“受了点伤”,但可以想见伤势一定不轻。
“在这里。”林文伦转过身去,将上衣褪到腰际,露出宽阔健壮的背。一条伤疤如蜈蚣般斜斜地爬过大半个背部,时日已久,伤疤色呈灰白。林文伦自傲一笑说道:“姓刘的的确是个人物,手中一把剑忽缓忽急,回旋曲折,我那时经验浅,闹了个手忙脚乱。那老小子也真邪,明明站在我对面,却在我背上开了个口子。不过他也没有讨得好去,被我一掌打断了右臂骨,纵然养好伤,武功是一定不如从前了。”
少言后怕不已,这一剑若再深几分,只怕林大哥纵然不死也是要闹个残废了。帮林文伦整理好衣服,问道:“还好你现在已经不用再走镖了?”
林文伦摸摸鼻子说道:“一般是不用我亲身上阵,只有偶尔手痒或是熟人碍于情面才会出去转两圈看看朋友,不过我手下那些镖师也都不错,担得起大任。”
黄昏时分的山林别有一番意趣,金灿灿的夕阳斜照过来,慵懒而舒适。林文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回吧,你还欠我一场舞剑。”
一进门,林文伦直奔柜台,从后面抓出酒来豪饮了几口,一抹嘴将酒坛扔给少言,少言接了,抿了几口。
················
腋下夹了两坛酒,林文伦拉着少言来到后面一个小花园。
晚风徐来,泌人心脾。花园之中,假山翠竹花木,疏落有致,一眼看上去隐然有层峦叠嶂的气势。
靠近墙处,一株四丈来高的玉兰树亭亭玉立,半片叶子也无,只是清闲地开着花,洁白的、晶莹剔透的花瓣散发着一阵阵浓烈又清雅的香气。
玉兰树下,一座飞檐红瓦八角凉亭。
林文伦在凉亭中坐了,打开两坛酒的泥封,推了一坛到少言面前。少言接过喝了一口,只觉芳香馥郁、甘美可口,赞了一声。
打量着周围,少言笑道:“你倒会享受,弄来这么个园子,清幽雅致,让人俗念顿消,若坐上一整天,只怕我会舍不得走。”
林文伦灌了一口酒,“好园子也要好主子,我是个粗人,哪里懂得欣赏这些花花草草。只要你想,便是送给你也无妨。”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凉亭之中,推杯换盏,转眼间,两坛酒已经去了大半。
················
喝到半酣,少言一声清啸,提剑跃出凉亭,举剑齐眉,轻轻一颤,嗡嗡作响。
右手一振,一招流云飞袖,长剑自左至右又自右向左连晃九下,快得异乎寻常,但每一晃又都清清楚楚。剑身矫夭曲伸,宛如一件活物,林文伦大声叫好。
摆完起手式,少言拔身而起踏上树梢,轻若鸿毛,衣袖飘飘在树梢上恣意飞掠,方寸之间盘旋如意。一柄长剑围绕身侧,化为一道银虹攸忽来去,变幻莫测。林文伦只觉少言出剑收剑之间说不尽的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在下面看得兴起,不禁以剑佐酒,大大地饮了一口。
一套“折柳剑法“堪堪舞完,少言飘然落于实地,剑势也从灵巧一变而为浑厚凝重,挥洒之间大开大阖,法度森严。每出一剑似乎都带着千斤之力,似缓实急,带起隐隐然风雷之声,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铁戟,黄沙万里。
树上玉兰花为剑气所激纷纷坠落,轻若无骨的弧形花瓣围绕着少言漫天飞舞,落英缤纷。
第二套剑法堪堪舞完,少言脚尖轻点玉兰树干,身子贴地平飞,长剑斜斜指住了林文伦,落于凉亭一侧。
悄无声息,只见清风明月之下,颀长的人影挺身而立,嘴角上挑,眉宇间一股英气含而不露,长剑负于背后,寒光如水。
林文伦一时间望得痴了,半晌才鼓掌大笑,连声说道:“好,好,大眼睛,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竟学了这一身剑术。来,我再敬你一坛,今日你我一醉方休。”
十二
从林家客栈出来已是午夜,婉拒了林文伦的留宿。青石路上,只独自一人,远处几点灯火,将少言的身影拖得长长的。
一阵难以言说的孤寂突然涌上心头。
他在做什么?是在哪一个姬妾还是娈童的房中温存?他是在笑着还是喘息着?
在这样黑的夜里,那一股孤寂似乎来得加倍的汹涌,让人措手不及。
对于今日之境遇,不曾后悔过。只情之一字,让他时常黯然神伤。
街角处立着条人影,劲削身材,一盏红灯笼在身前幽幽地闪着,照出尺三光亮。“你还晓得回来?”那人影冷冷地道,提灯向上照在少言脸上。
“能让五爷深夜提灯迎接,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少言下马,与他面对面而立。
“没想到向来冷淡精明的丁府管家也会一脸醺然,让外人看见成何体统?”五爷说完回身便走,少言急走两步,与他并肩。
两人转了个弯,“别走这条路,明天静王做寿,这条街已经宵禁了。”五爷转身折向一条小路,少言略一犹豫,也跟着走了进去。
宽不及五尺的小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后也不知是在哪个大户人家的深院。
灯笼随着夜风晃来晃去,那团红红的光晕便也一荡一荡。
被蹄声所惊,几只乌鸦呀呀地叫着从暗处飞起向他们冲过来。
“小心!”五爷回转身挡在少言身前,一只手搭向他肩膀。
“是你小心才对!”少言突然抬头对他轻笑,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五爷大惊,将灯笼劈头扔向少言,身形一展便要后退。勉强跃起半尺,但觉全身酸麻无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眼见少言伸手向脸上抓来,心中冰凉闭目待死。
少言扯下他的面具,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倒梢眉三角眼,阴戾之气充塞。将面具用手指滴溜溜地转动着,少言问道:“东风楼的人?”
地上的中年人只是闭着双眼,恍若未闻。
蹲下身,少言笑道:“你也算了得,能把五爷的身形举动模仿得我都分不出来。”
那你是如何知道我要杀你?中年人心中思索,却仍是紧紧闭着眼睛。
“想知道么?”少言笑得如同抓住老鼠的猫儿,“来做个交易如何?我可以放了你,做为报答,你要告诉我一些事。”
中年人冷冷地说道:“任务失败要死,泄露楼里机密一样要死,你的条件并不特别诱人。”
少言脸上的笑更深了,蹲在他身前说道:“这个条件不诱人,那我们就换一个。我可以保证今夜过后,东风楼的人再也找不到你,如何?”
中年人脸上肌肉一颤,思索半晌却仍是摇摇头,眉宇间一片心灰意冷。
“你是担心身上的毒?”
一语石破天惊,中年人双目暴睁,“你……你知道我身上有毒?你能解?”问到最后一句,连声音都颤了。
“你脸色青黄瞳孔大于常人,应该是木罂成瘾之症。而你颈侧天宗穴色呈朱红,那是冷香对吧。两种毒交互为用,每日不服解药便会在子午二时全身酥麻、心烦意乱,三天后毒气攻心。我说得可对?”
“对,对。”中年人忙不迭地点头,只恨自己身不能动,不然早就拉住眼前人求他救自己脱离苦海。
“我可以让东风楼找不到你,也可以解了你身上的毒,不过,”少言弯下腰,“我要你心中所知一切。”
将中年人横卧于马背,少言牵着缰向前走。黑衣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通,“我自认装扮丁寻已经天衣无缝,你是如何察觉到的。”
丁家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了,朱红大门在黑暗中变成了红黑色,带着威压,让人仿佛喘不过气来。
少言脚步带了几分凝滞,虽然那里面有五爷,可他终其一生是不是都要住在里面,每天忙着算计别人?
将缰绳信手扔给门房,脚步有些踉跄。下人上来扶住他,他微笑着说道:“没关系,只是喝多了一点。”撇开下人的手,向内院走去。
叉开五指抚上路边不知名的树与花,任凭那些枝枝叶叶从指缝间流过去。草木无情,只要一点水一点泥土,哪里都能活得下去。人呢?要用什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
到了自己的院落,下人已经睡了,整个院落黑沉沉的,一丝灯火也无。摸索着进了房门,找出火石点亮烛火。
“喝!”他一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正是五爷。
五爷站起来踱到他面前,鹰隼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半晌方问道:“你去了哪里?”
“你在意吗?”少言呵呵轻笑起来,“你交待的事我都已经做完,帐目查了,四爷那里我也给你盯着呢,他还是掏了自己腰包把二爷亏空的银了补上了,他可真是有钱。”他又摇摇晃晃向五爷靠过去,倚在他胸前,一径地傻笑着,手指在他颈子上戳戳点点,眼神迷离,“四爷在丁家是不受注意,可偏偏老爷夫人都不拂他的面子。我真是羡慕二爷,这些年来,我也看到了,每一次二爷出了事,生意亏了、老爷不高兴了,都有四爷在他身后顶着。你猜二爷自己清不清楚。”
他打了个嗝,睁大着眼睛,目光散乱,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我猜他是清楚的,他知道四爷对他好,很好很好。所以只要四爷说的,他都听。四爷一句话,比老爷夫人的还管用。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一个人对我这样?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住所有人的眼光所有的恶意,多少艰难困苦都要自己撑过来。你可知若你为我如此,我只会加倍地回报于你,为你冲锋陷阵为你攻城掠地,但你没有,这笔生意,你算盘打得不够精。
头昏昏沉沉的,脚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软软的没个着力处。少言东倒西歪,不得已伸手抓住了五爷的衣襟。
五爷低头看看他,一丝不耐烦爬上眼角眉梢。
厌恶我吧,多厌恶几次。我就能不那么在意你了。少言自暴自弃地想,扒开了他的衣襟,将整个脸埋进去,用鼻子轻轻蹭着。不像其它的富家子弟的柔细嫩滑,五爷的肌肤很粗糙。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触感,眼睛有些酸涩,这是自己无数次在夜里想着的人,想着他那宽宽的肩,结实的臂膀,想着两人交欢时,滴落在自己身上的汗水。
虽然手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可少言头脑里还是清楚的。五爷向来自制,从没见他醉过,即使盛情难却,他都只允许自己三分醉。
而自己现在醉得不省人事,五爷一定是厌恶的。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在床头柜里,有十来块玉佩,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五爷买给他的。每一次,他新纳了个姬妾娈童,就会买上这么一块玉佩来安抚他。
可是,五爷五爷,你觉得那是安抚、那是讨好。我只觉得那是一根针,每一块都是一根针,深深地刺在心头,千疮百孔。
五爷知人善用,让他做了丁府的管事,商号的问题也不避着。他是个好帮手,可那并不代表五爷信任他把他当自己人,他只是利用可利用的一切。如果哪一天自己不能帮他赚钱、不能助他稳固在丁家的地位,五爷对他,怕是弃之如敝履啊。
你那么聪明,丁家在你手上发扬光大,你把所有人玩弄于掌心之上,丁家的少爷们对你都是又恨又羡。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意。你懂的,你只是懒得花心思在我身上,你懒得花心思在任何人身上,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你从来就不屑一顾。
是不是应该高兴,你至少还为我买了玉佩,怕我离开?怕我一怒之下投奔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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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从门外吹来,凉意入骨,少言忽然清醒了。放开手,站直身体,用一贯的语调说着:“我有些醉了,夜里恐怕睡不安稳惊扰了五爷,五爷还是不要留宿了。”完美的丁家的管事又回来了。
而五爷的反应只是皱皱眉,拢起衣襟,边向外走边说着:“明日午时我邀了九门提督游玉水湖,把你自己好好打理一下,别让人笑我们丁府没规矩。”
少言垂头应了一声,目送着他走出去。
那个杀手的问题又在心头萦绕,“我自认装扮丁寻已经天衣无缝,你是如何看穿的?”确实是天衣无缝,可你只得形而不得其神。五爷何曾深夜提灯候人归!
颓然坐在桌子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茶已经凉透了,有些苦,有些涩。比茶更冷的,是腔子里的一颗心。
合上眼之前,心里散乱无序地想:全属自找,娘,你若知道会不会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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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水湖,位于京城以西。三面环山,方圆二十余里,水波潋滟朝烟夕岚,月景尤妙不可言。湖畔多野花,山容水意,别是一种意趣。
而湖上多歌妓,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比之十里秦淮不遑多让。
正当午时,湖上飘飘荡荡一只花舫,那大船上,管弦擅板,正传出婉转的歌声。唱的是晏殊的《采桑子》:
春风不负东君信,遍拆群芳。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须知一盏花前酒,占得韶光。莫话匆忙,梦里浮生足断肠。
歌声低柔妩媚荡人心魄,让岸上的人听了也是恨不得停马稍驻,将春光细细把玩。
唱罢,歌妓春娘轻拢琵琶,黛眉一扬,朱唇轻启,娇滴滴地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污了各位大爷的耳朵。自罚一杯。”伸出纤纤素手执住了酒杯。
九门提督张大人笑得眯了眼睛,捉住了春娘的手细细摩挲着,“早就听人说玉水湖上春娘的琵琶吟喝是京城一绝。今日一闻,才知道传言诚不欺我,更难得的是春娘你国色天香,让人不饮也醉啊。”
春娘嫣然一笑,艳丽不可方物,“能得张大人夸奖,真是小女子三生有幸。这一杯,我敬大人和五爷。”
少言起身走到舱外,在船头站定了,叫过楚辰来。
楚辰识趣,忙禀报说:“十三爷不必担心,五爷的影卫都在,警醒着呢。”少言问道:“水中可人下去?别让人凿沉了船,都翻到湖里喂鱼。”楚辰做个手势,只见船尾黑影一闪,入水无声,连水花也没溅起半点。
少言点点头,又吹了一阵风,方走回舱内。春娘已经倚在张大人怀里,低声娇笑。少言搬出一个一尺见方描金涂漆的檀木小箱推给五爷。五爷为张大人斟满了酒,说道:“张大人,这一年的漕运还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张大人摸着光秃秃的下巴说道:“五爷,你是知道的,泾水渭水两条河水横贯京城,向来只做运送前方粮草之用,私船一律不准经过。”
五爷将小箱子推到张大人身旁,微笑说道:“相信以张大人在京中的人脉,这些都不是问题。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张大人笑纳。”
春娘向前打开了箱子,低呼一声。只见翠羽明别、瑶簪宝珥,满满地铺陈了一箱,春娘伸手抓起一把再放开,叮叮咚咚如高山流水,一阵脆响。
张大人笑道:“五爷,您这就见外了,凭我和五爷多年的交情,有什么事只要你交待一声,我张某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五爷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敢劳动张大人为我赴汤蹈火,你坐得安稳对我好处更大。”
任张大人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这么久,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一阵尴尬,但他如何敢得罪了丁家五爷,只得强笑道:“五爷说得极是。”使了个眼色,春娘便凑到五爷身边,娇笑道:“五爷,您可是贵客,难得来一回,便让我教导的几个舞娘为您舞上一曲如何?五爷您要是觉得好呢,以后就常来,我们脸上也光采。”
五爷不置可否。春娘双手一拍,向后面喊道:“姐妹们,出来招呼客人,今天五爷来,可得打起精神来。”香气袭人,从后面娉娉婷婷地走出五个舞姬来,一溜的水色长裙,莲步生姿,立在案前执绸而舞。
张大人看得摇头晃脑,嘴里轻哼,一手还在膝盖上轻轻地合着拍子。歌舞当中,张大人忽然说:“五爷,你可知道朝中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朝中?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值得张大人特意告诉。”五爷难得被勾出了兴趣。
张大人神神秘秘地靠近五爷,低声说:“平西王已经同西夏订了条约,言明永不互犯,平西王这个月内就要进京覆旨了。”
话声虽低,却还是传到了少言耳中,眉峰微皱。
楚辰将张大人与春娘送走,见无人跟来,便蹑手蹑脚地走入树林深处,掏出一根小小竹管,放于嘴边啾啾有声。
片刻之后,空中传来扑翅之声,一个雪羽红睛的八哥从天而降落于楚辰臂上,嘎嘎地叫了两声。楚辰自怀中抽出一个小小纸卷绑于它脚下,手臂一振,八哥展翅而起。
楚辰在下面看着,暗自祈求。却见那八哥刚飞到树梢,忽然一声哀鸣,从半空中直跌落下来,落在柳树根下不住扑打着。
楚辰大惊,快步上前。树后却转出一个人将那只八哥拾在手里,白衣飘飘,正是十三爷!楚辰脑中“嗡”一声响,情不自禁就跪下了。
解下八哥足间纸卷,展开观看,上面写着:“漕运,九门提督。”几个小字。少言将手中纸条扬了扬,含笑问道:“楚辰,你的字大有长进啊!”
楚辰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磕头。少言倒底不忍,说道:“算了,别磕了,我不会告诉五爷的。”楚辰有苦难言,仍是不住磕头,片刻之间,额头便磨破了,细细的血迹从双眉间流下,落于唇角。
少言一叹,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将纸条在掌心间搓碎了,道:“如意坊的债我已经替你还清了。”
楚辰霍然抬头,又惊又愧。
“起来吧,八爷他还指使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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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起来吧,八爷他还指使你做了什么?”
少言正在盘问,只见湖中变化陡起。
原本停于湖中的花舫像喝醉了酒似的开始左摇右晃,掌舵的艄公一个站立不稳掉进湖里,起先还略略挣扎两下,忽然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向下拖着,惨叫一声没入水中再无声息。
咕嘟咕嘟的气泡带着血不断翻涌,顷刻间将碧绿的湖染成腥红。半晌,船停止晃动,气泡也渐渐消失,湖面又恢复了初时的平静无波。
一只断手慢慢浮上来,在血水之中载浮载沉。
“水中有埋伏!”少言楚辰两人一惊之下,抢到岸边的小舟上抄起舢板拼命向前划去。
离大船尚有一箭之遥,船舱之中飞出一条黑色人影,掠到船头上方忽然急速下坠稳稳站住,一双眼剑似地盯住了水面,口中冷哼道:“纠缠不休的鼠辈!”
小舟虽有两人在用力划浆,但行进得仍是十分缓慢,少言不耐久等,目测距离,双膝一弯,全身力道都聚到了足底用力一撑,向大船激射过去。
同一时刻,泼刺一声响,十来名身穿青色鱼皮靠手执峨眉刺的杀手自水中的腾身而起,自四面八方落向大船。
少言用尽身法,眼见距离大船两尺有余,忽然在空中与一名杀手迎面碰个正着。少言右手虚引峨眉刺左手一扬,寒凛凛的银针似一抹流光钉入对面之人的喉咙。那名杀手大声惨叫,双手捂喉又落回水中,水花四溅。
但少言空中出手,身法便不免有所凝滞,丹田内一口真气提不上来,便直直向水中落去。
五爷早已看到,轻舒猿臂,千钧一刻之间抓住少言的手。少言便借这一提之力,向前跨了一大步,轻轻松松迈上船头,与五爷并肩而立,迎向数十名杀手。
楚辰赶到花舫,只见一黑一白两条人影游鱼似地在众杀手之间穿梭往来。自知身手不足以帮忙反会碍了两人的手脚,因此便留在小舟之中仰头观看。十三爷犹自心怀慈悲,银针出手,不求杀敌只求制住对方行动,五爷就没这等心肠,一举手一投足,便有人厉声惨呼,不是被扭断了脖子就是被打得骨断筋折远远飞了出去。片刻之间,十余名杀手已经伤亡过半。
残存的几名黑衣人见讨不到便宜,一声“撤”,纷纷跳向水中。
一名杀手见机稍晚,纵身而起一个鱼跃,眼见双手已然触水。五爷一声冷哼,踏前一步手臂忽然暴涨,竟抓住了那名杀手的足踝,硬生生地将他扯了回来,随手摔在船板上,“查查是哪伙人?”一句未完,那黑衣人喉咙里忽然咯咯作响,少言暗道“不好”,火速伸手捏开了他的下颚,却已经来不及。
只见一丝黑色血迹从他嘴角处缓缓流下,“死了,牙齿藏毒!”少言收回手。一时之间,咯咯之声四起,闻之不寒而栗,被少言制住的几名杀手见逃脱无望,竟然纷纷服毒自尽。
“看得出是哪班人马?”
少言摇头说道:“应该不是东风楼,兵器不对。但从招式上也看出到底是哪门哪派哪个组织。”说着,一双眼瞥向楚辰。
楚辰心下惊惧,十三爷亲眼目睹自己向八爷传递消息,马上花舫便遭人围攻,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内神通外鬼,是他联合八爷欲将五爷除之而后快。一想到五爷对待叛徒的手段,不由得脸色煞白双膝发软,看向少言的目光不自觉带了几分惶恐与恳求。
少言心念电转,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五爷做事一向谨慎隐秘,他的计划从来都是只让有限几个人知道,就连楚辰这等贴身仆役都被排除在外。楚辰纵有走露消息也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像今天会九门提督于湖上,楚辰事先就绝不知情。这批人纵使是八爷所派,但消息也不会是来自楚辰。
五爷冷哼一声,抬脚将身前尸体踢入水中,回舱中净了手。出来时看到少言还在尸体身上查找蛛丝马迹,忽然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听下人说你最近和林文伦走得很近?”
“几年前我曾于林家客栈栖身,也算故人。”少言听了这话虽不明其意,却也没有隐瞒。
五爷意带戏谑,“姓林那个傻大个儿还算有点能耐,不但将客栈的生意扩大几倍,开了酒楼镖局,还把丁府的管家收拾得服服帖帖,就是不知道……他禁不禁得起我的一根小指?”正巧一只不知名的小虫飞了过来,落于船舷,五爷伸指拖过,小虫被辗得粉碎,在船舷之上拖出一条似红似紫的痕迹来。
少言脚尖一挑,船板上的峨眉刺跳起来,少言手指不住屈伸,那刺便在手里呼哨着打旋。楚辰一时被那银芒耀花了眼,侧头躲过,忽然忍不住一声惊呼,只见十三爷手中的峨眉尖刺正正指在五爷脐下三分处的丹田要穴。
“别逼我杀你。”小顺是被他带累,他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
“你真下得了手么?别忘了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五爷不以为意,反而像是见了极好玩的事物般嘴角含笑。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少言也是满面微笑,“你若敢对林家、对林大哥出手,就别怪我背信弃义不顾誓言,与你一拍两散。而且,我要你从此以后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你知我做得到!”自己任由他予取予求是一回事,牵涉到他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五爷转移了话题,“张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小西他就要回来,肯定又会拉着我去巡视领地。我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府中,所以今年的茶马会你就不要去了。”
天连着沙、沙连着天,在这塞外无垠的荒漠中,一棵不知名的树孤伶伶地立在官道旁,为行人提供着有限的荫凉。
日头渐渐移向西,威力却没有丝毫减弱,空气中蒸腾的热一浪一浪地扑过来,树萌下的两人却恍如未觉,仍是如标枪一样直挺挺立着,四只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远处。
两匹骏马出现在远远的天地交接处。一紫一白,风驰电擎地向这边奔来,扬起滚滚沙尘。看到树荫,骑紫骝的人首先便大呼一声:“走了大半日,终于让我见到一点绿了。停停停,不管你有多忙都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说。”
骑白马的人扭转头看他一眼,取笑道:“林大哥,亏你还是走镖的,这么点热就禁不住了。”语音清亮,正是少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练的功夫最是怕热。何况,再不休息一会,我这眼睛就要被日头晃瞎了。”看到树下两人,林文伦拱拱手说道:“两位兄台也是要往兰州去?”下了马便往树荫里走去。
少言本也打算下马,不经意间瞥了两人一眼,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大喊出声:“林大哥小心,东风楼的人。”
伴随着他的大喊,那两个如标枪般的人忽然动了,两柄细长的剑寒光闪动,一左一右直奔向林文伦两肋,如毒蛇出洞,既疾又狠。
林文伦走镖之时,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不下数百,经验十分老到。耳中听到少言的喊声,眼见两柄利剑距肋下不足一尺,头脑还来不及思索,身体便自然而然地有了反应,腰部用力一个铁板桥避地剑锋,在后背堪堪接触到地面时,收腿后滚,魁伟的身躯如狸猫般灵巧,便逃出了两人的攻击范围,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没丝毫的凝滞。
少言脚尖在马背上一点,横空掠来,长袖飘飘落在林文伦身侧,凝神戒备。
没料想两人竟有这等功夫,杀手惊奇地“噫”了一声,互看一眼,又持剑攻了上来。
林文伦笑道:“老子心里正不痛快,就来了沙包给老子出气。”身形展动,迎向其中一人。少言在后喊道:“林大哥留活口。”林文伦大吼一声:“先打了再说。”出拳如风虎虎生威。
对上少言的是个瘦高个子,青骖骖的一张脸,面目阴沉,但手底功夫却着实不弱,一柄剑宛如手臂的一部分,刺削割砍,灵动无比,招招不离少言要害。
面对对手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少言却是面带悠闲之色,双手负在背后脚尖轻点,起落闪躲间始终与剑锋保持了半尺距离,不远不近,任由对手催紧攻势,便如汪洋中一叶小舟,随着风浪起起伏伏,只是无论风刮得如何迅猛、雨下得如何急,却不能将之倾覆。
瘦高个子越打越是心寒,自己已经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三十余招下来,竟然连衣角也没碰到。看对方一脸轻松,显然还留有余力,根本就没将他的攻势放在眼里。
堂主交待任务时,只说目标是丁府的总管,一个白面书生而已。满打满算,身边带着一两个保镖,派了两个堂中一流好手已经是看得起他们了。可是事实却是与期望大大相违,不但目标扎手得出乎意料,就连他身边的大个子看来也不同寻常。可东风楼的规矩向来是不成功便惟有一死,虽然眼前的白面书生给人莫测高深之感,也只得咬牙硬上。
少言一边对敌,一边在头脑中飞快地思索对方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这次兰州之行除了生意,尚有一件事待查,难道那人派杀手追出塞外竟是与此事有关?或是……忽然听得一声脆响,半截明晃晃的断剑高高飞起,跌落在不远处的黄沙之上。转头一瞧,只见林文伦的脚正踩着矮个杀手的脖子,那名杀手满口是血,一口牙去了十之七八。
原来久战之下,林文伦打得性起,气贯右臂,一招“冲天炮”,拳头自下而上击在对手的剑脊上,不但将对方的剑打得从中折断,去势不停重重落在对手下巴上。小个子受此一击,眼前金星乱冒。林文伦一个重手将他掼在地上,踩住脖子,向少言喊道:“大眼睛,还磨蹭什么,快解决了他。”少言应了声。
众人只觉眼前有一团白色的物事一闪,似乎少言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听“当”的一声,瘦高个手中长剑落地,身子就此不动。
林文伦看得清楚,那瘦高个子胸口膻中穴正插着一枚银针,入肉三分。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大眼睛,我知道你轻功好,可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飘忽来去。”
少言微微一笑,说道:“献丑,林大哥,把那个人带出十丈外,别让他听到我说话。”林文伦不明其意,却还是提着小个子走出了十丈外,将他扔在地上,双手抱胸,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来刺杀大眼睛。大爷现在心情好,只要你老老实实供出受谁指使,我尚可饶你一命。不然,”他的面色一变,伸手抚上对方腿骨,七分狰狞三分凶狠,“分筋错骨手你可听过?我就将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折断,让你哀嚎个三天三夜再死。”
小个子充满恐惧地看着林文伦,喉头上下涌动,几次张口欲说,话语在唇边打了个转,不知想起了什么,面带忌惮之色,又把嘴合上了,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任凭林文伦如何喝骂也不再睁开。
林文伦正思索着如何撬开他的嘴,只听身后传来少言的声音:“林大哥,不用问了,他们只是受人指使,不知道买主是谁。”回过头,少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将面纱重新带上说道:“这两个是东风楼的杀手,只管杀人,未必知道谁是买主。”
林文伦心有不甘,抓住小个子的衣襟将他提起来摇晃道:“你骨头倒硬,最后问你一次,你若不识相,”提起碗大的拳头晃晃,“我就一拳送你回老家。”
小个了面如死灰,闭起了眼睛不理他。“你……”林文伦高举拳头就要落下,被少言阻住了,“林大哥,算了,不过是些小卒子。我们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说完便纵身上马。林文伦松手任他跌落在地,也跃上马,追到少言身边说道:“大眼睛,东风楼只要接下生意,不达成不罢手,阴魂缠身不胜其烦。我看还是找出买家杀掉,东风楼的契约就失效,一劳永逸。”
“无妨,是谁我心里已有八成把握。这一路上小心些即可,到了兰州,我自有办法。”
听得他如此说,林文伦便不再追问,蓦地想起一事,“你怎么知道那两个是东风楼的人?”
少言微微一笑,说道:“第一:这种天气,沙漠之中没有马匹寸步难得,那两个人立在路边,不见马匹,方圆三十里之内又没驿站,摆明就是在等人。第二:林大哥,我教你个乖,东风楼的武功至阴至寒,凡练此功者,在太阳直射之下皮肤会呈现淡青之色。刚才我就是无意间想起这个才知道他们是东风楼的人。”
林文伦皱起眉,“东风楼向来神出鬼没,总堂所在被列为江湖三大秘密之一,更别提他们的武功家数了,见过的人都见了阎王,你是怎么知道的?”少言只是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半个月前他已经成功为那夜刺杀他的中年人解除了身上毒,那中年人倒也知恩图报,告诉他不少有关东风楼的事。“林大哥,这一路做我的保镖可辛苦你了。”
林文伦白他一眼,“幸好我硬要跟来,不然我在京城,你却在塞外应付这些杀手,我知道了只有更担心。”
半个月前,他曾无意间向林大哥提起将往兰州一行,林文伦当时只是点点头,连“一路顺风”也不曾说一句。
待到起程,出京穿幽州抵青州。一入城门,却见林文伦候在那里,笑嘻嘻地说道:“大眼睛,我人都已经到了这里,你不会赶我回去吧。”少言百般劝阻,林文伦却只是不肯返回。看见少言发急,也不多说,只是骑马跟在他身后,少言投宿他便投宿,少言起程他便起程,总是不即不离地跟在身后五尺。少言拗不过他,只得让他跟了。
两人在驿站休息一晚,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晚过得风平浪静,东风楼的杀手并未现身。
第二日,两人简单用过早点后出了驿站,一路向西,午后便到达了兰州。
兰州府,西南部通向西北的交通要道,汉唐丝绸之路所经之地,以黄河为天堑,雄踞西北战略要地。占着交通要塞与天然牧场两项便利,成了全中原最大的茶马市场。
进了城,便有几个伙计将两人领到南城的“天香茶楼”。福福泰泰的掌柜方默一溜小跑出来,将两人迎入。
一进门,迎面是一支半人高的龙头铜壶,二尺来长的壶嘴,颤巍巍地悬着两枚红球。围着龙头铜壶稀稀落落地放着几十张桌子,座无虚席,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结伴而坐,谈笑论茶之声不绝于耳。
还来不及仔细打量,少言已经在掌柜的带领下向后堂走去,林文伦只得快步跟上,悄悄附在他耳边问:“这茶楼想必也是丁家的生意了?”
“不错,”少言颔首,“这是兰州城历史最悠久的茶楼,每一年运往全国商号的茶叶有一半是从这发出。”
“大眼睛,”林文伦心里像爬满了跳蚤,终于将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说出口,“你只说来兰州会有危险,却不告诉我原因。现在我人都站在这里了,可以说了吧,也好让我知道对手是什么人。”
少言白了他一眼,笑道:“林大哥,一路上都是我在替你付钱,也算是雇你。你开镖局的,明白不可打听客人隐私,你就当我是要保的货物便可,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林文伦小声嘀咕道:“你又不是别人,其它人我才懒得管。而且我林文伦哪有这么便宜,几顿饭钱就让我跑腿保镖,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的行情。”
“此次兰州会来投标的还有哪些人?”喝一口茶,少言出声询问。每年的茶马会,天下做茶叶生意的人大多会来,他得先一一过滤,才能确定目标。
“据属下打听的结果,较具威胁性的除了有锦州的张家,保定的夏家,再者就是咱们一向的死对头,合肥的石家。”方默礼貌地一一禀明。
“石家果然来了。”出发前一个月,手下探子曾回报,石家因周转不灵,且远渡胶县的香片、乌龙均遭大水冲毁,已经无力继续经营。不过几天,探子又传来消息,说石家在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重整旗鼓,他心下大奇,仔细打探才得知,竟是有个神秘人物找上了石家,与石老爷秘密商议后,隔天便向石家注入了一大笔银两,所以石家才能那么快恢复元气。”这件事,方默也是知道的。
“打听出来那个神秘人物是谁了吗?”少言依然沉稳自若。
“时间紧凑,属下还没有打听出来,请少爷恕罪。”
少言挥挥手,“加派些人手,尽快查出那个神秘人物是谁。还有,查一查石家少爷落脚何处。”
方默领命,又闲聊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少言林文伦两人略作休息,信步走出茶楼。时值兰州一年一度的花灯大赛,现在是白天,尚未燃起花灯,但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都在兴致勃勃地等着黑夜的降临。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林文伦忽然喊道:“大眼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游天桥?”
提起这个,少言也觉一阵温馨之间,中夜自思,与林大哥相处的日子实是他有生以来最无忧无虑的一段。不由得嘴角含笑,“怎么不记得?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天桥那些好玩的物事,吐火杂耍、说书大戏,看得我都忘了回去干活。长大以后,这些东西也看多了,却总觉得没了那种滋味。我还记得那一天你还给我买了不少小东西,布老虎、会走动的木偶、青草编的蚱蜢,可惜走的时候都留在了你那里。”
林文伦神神秘秘地说:“那些东西我都留着呢!”
“你都还留着?”
“是啊,那时总想着等哪一天把你从白水村接到京城来,这些东西说不定你还玩得着。没想到,再去时,你……”
少言心下激荡,伸手过去握住了林文伦的手,“林大哥,等回京后,能不能再带我游一次天桥?”
“那有什么问题?”林文伦又开始拍胸脯了。
夜幕降临时,人们将自己精心制作的花灯燃起。顿时处处灯火通明,各色花灯流光溢彩,争奇斗艳,将整个兰广城妆点得宛如瑶台仙境一般。
“火树银花不夜天。”少言坐在酒楼临窗处,口中喃喃地道。
林文伦没听清,问道:“大眼睛,你说什么。”
少言清清嗓子,“以前也曾来过茶马会,可时节总是不对,错过了花灯会。这次终于见到了,才发现‘火树银花不夜天’,古人诚不欺我。”
林文伦耸耸肩,大眼睛又在掉文了,不过这些花灯确实是好看,很好看,非常好看。
两人并肩而坐,默默无语地看着窗外。
方默走近,轻声说道:“十三爷,标会就要开始了。”
少言整整长袍,走下楼梯。
大厅内几十张桌子,各类茶叶用小篓盛之放于桌上,上缀小名牌。仅绿茶一种就有盘安云峰、西湖龙井、庐山云雾、雪水云绿、天柱剑毫等数十类。卖家亦备齐各色茶具,陶土、瓷器、漆器,应有尽有,以供客人现场冲饮品茶。
林文伦跟在少言身后,兴致勃勃看他涤器煮水投放冲沏,亦学着他让茶水巡舌而转。方默也跟随在后,每当少言向他点头,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一要小竹筹递入卖家手中。到这地步,即使不用别人告之,林文伦也能明白插竹筹便意味着成交。
少言正专心品茶,肩头忽然被人狠狠撞上,不由得踉踉跄跄向一侧连退几步。林文伦抢上前扶住他,横眉怒目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手摇折扇一脸冷笑地看着少言,正是合肥石家少主石诚。林文伦双拳紧握便要动手,却被少言拉住了了袖子,低声说道:“卑鄙小人,不值一顾!”
大厅里除了此起彼落的吆喝外,最多的就是同行间犀利挑衅的眼神,正应了那句“同行相忌”的老话。尤其是合肥石家的少主石诚,老是以一抹若有似无的计量眼光盯着少言瞧。
春茶生熟两者间颜色味道差异不大,稍微眼拙的就分辩不出。但生茶不耐久放,一个不留神,茶叶变质不说,最怕是坏了茶楼的名声。而少言,凭他对茶叶的了解以及品茶功力,轻易便可辩识出孰优孰劣,进而以合理的价格标到他中意的茶,五爷在天下茶叶生意上能占据半壁江山,少言功不可没。
一番品评出价之后,“恭喜了,十三爷。想不到今年的茶王又是你囊中之物。”石诚虚情假意地伸手向少言道贺,但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嫉恨之意。
“承让承让。”少言礼貌周全地响应,也伸出手与他交握。一触之下,两人都是一震。林文伦久经江湖,对两人间的情形了然于心,知道少言所擅长的只是轻功暗器,内力却颇为薄弱,怕他吃了暗亏,伸手抚上他的背,渡了一股内力过去。少言但觉有一股暖洋洋的热气从背后而入,向上游去,经胸口、右臂,而至右手掌心。
石诚被这股内力震得一个踉跄,松脱了右手,但觉全身气血浮动,胸中烦恶,几次张口欲呕都硬生生地忍住,瞪了两人一眼,倚在下人肩上走了。
林文伦借少言之手狠狠地震了石诚一下,见他狼狈而去,大是得意,直觉终于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待那怒火腾腾的身影走远后,一群旁观者才趋向前向少言道喜。
“想不到丁公子年纪轻轻,识货的本领却令我等望尘莫及。”说话的是保定茶叶世贾夏文渊极有风度,虽然自己所购得的茶叶均不及少言,但长江后浪推前浪,能遇此等高手,毕竟是幸事一件。“标会已结束,还请十三爷借一步说话,老夫尚有一事告之。”
写在后面:很多大人好象对于少言喜欢五爷觉得不可思议。这一篇文,是打算写单恋痴恋,幻灭,类似于凤凰涅盘浴火重生的故事,用中间色一位大人说的就是写一个农奴翻身把歌唱的过程。所以集中在少言挣脱的过程,想了想就把感情历程抽去了,未免显得有点‘想当然’。其实这是我设定上的疏忽。
其实这个感情历程不是不写,是放在后面。
十四
一行人步入天香楼,分别落座。
下人送上茶,夏文渊用碗盖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梗,沉吟说道:“丁公子,我与你相识已久,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言放下茶杯,肃然道:“夏老爷,但有示下,少言洗耳恭听。”
夏文渊捻捻胡须,说道:“这件事我只是道听途说,准与不准我也无从求证。不过是给你提个醒,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了。听说,石家似乎有意并吞长江以南所有的茶山,吞不掉的就予以破坏。我知道丁家在江南一带也有茶山,不可不防啊。”
正与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不谋而合,少言微笑道:“多谢夏老爷的提醒,在下自会多加注意的。”
方默走进来,禀告酒席已经备好。来到二楼的雅间,一番推让之后,少言坐了主位,林文伦与方默作陪,几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送走了夏文渊,少言转身对方默说:“多注意一下石家,我倒要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
“石家好大的胃口,长江以南所有的茶山!做他的春秋梦。”方默难得激越,石家向来不讲道义,手段狠辣,若真是吞并了江南所有的茶山,断不会为其它的茶庄留活路。
“以前的石家是不可能,可现在呢?”少言悠然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默悚然心惊,石家是不可能,但那个神秘人物就难说了,能让丁家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起死回生,怎会是个简单人物。想到这里,忙不迭地答应:“十三爷您放心,我晓得了。”
少言与林文伦相约出门一游。驻马黄河边,耳边是滚滚波浪的轰鸣,眼中所见尽是戒备森严的关城与浮船相连的古渡,更有雄伟营堡墩台和雄师铁骑的蹄痕,遥想当年踏上浮桥渡河的千军万马该是怎样一种气势!林文伦大声笑道:“这江风吹得老子好爽。”少言默然赞同,眼前黄河奔流东去,江阔云低,浪遏飞舟,不禁热血沸腾。
西北的夜很粗砺,白日里炎热异常,只要太阳一落山,立时判若两个季节。空气寒冷而干燥,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少言吹熄了灯坐在窗前,任冷风将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今夜的月分外明亮,如水的月色泻满了整个庭院。不期然地,心头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脸,他能想象出自己回到京城,那个人脸色是如何的阴冷,眼角一挑,不带半分人气地看着他,嘴里吐出的话像冰碴子一样砸过来:“我没说你可以私自去西北。”
想到这里,嘴角抿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这次来兰州,五爷确实是不同意的。平西王已然回京,尚未面圣,打算先出去巡察自己的领地,要五爷同行,丁府需要一个坐镇的人。
他是私自离京的,离开的第三天,才让手下的商号将消息捎回去,这样一来,就是他想追亦不可能。
丁府现在怎么样?五爷应该已经动身。自己不在,不知道二爷八爷有没有窝里斗,借着自己与五爷都在外抢着向上爬,可那都不关他的事不是么?金银也好,权势也好,谁爱要谁就要,各凭手段,就算斗得头破血流,他也只是冷眼旁观。他关心的,只是五爷的茶叶生意。更何况,就算五爷人在丁府,但积威犹存,二爷和八爷也不敢闹得太离谱的。
难得可以借这个机会出门散散心,在丁家呆得太久,他怕自己也就跟着腐烂了。
在京城时,听那名中年人说这次出钱买凶的是丁府的某位少爷,具体是谁却不知道。他本不想离京,可是茶马会日期已近,若是交由手下去办,又如何比得上自己亲自打点。
丁府少爷,是哪一位买凶杀人?说实话,每个人皆有可能,但最有嫌疑的还要数二爷与八爷。
二爷一直对丁家主事的位置虎视眈眈,欲除五爷而后快。八爷一向不动声色,表面上兄友弟恭,实则将六爷九爷拢络在身边,对二爷五爷的生意或是明抢或是暗中存坏。
那么这次暗中帮助石家的又会是什么人?
不知不觉间夜色更深,已经是将近三更时分,他起身换上一套夜行衣,穿窗而出,如一楼青烟向黑暗中掠向城东。
这座别馆是石家产业,少有人住,只三四个仆人负责打扫维护。轻轻翻到墙上,四处打量,整个院子死般沈寂,黑黝黝的,惟有远远的东南角上一间房子透出点灯光。
悄悄掩过去,在屋檐上来了个倒挂金钩,从窗缝向里张望。
只见一盏油灯,一张八仙桌,独坐于桌边的正是石诚,油灯的火焰随风轻晃,将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看他伸出手指不断轻叩着桌子,似是心中烦乱之极。
石诚坐了片刻,忽然长身而起,开始在屋里踱起步,不时望向窗外,脸上既焦燥又不耐,犹如一头困兽。
少言抑住呼吸,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形迹。
他在等谁,那个神秘人?少言心里摇摇头。十几天内,便助石家重新立起,这不光是单单砸下大批银两就能办到的事,更需要高明的策略、绝佳的手腕,有此能力的人物就是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是难事,无须在深夜亲自来见石诚这种不重要的角色。
脑中一转,少言愈加小心,不论来的是谁,肯定都与那神秘人脱不了关系。只要自己在此守株待兔,一定能有所获。
两人一屋里一屋外,各有各的心思。“梆梆梆”,三更了!
有破空之声传来,少言腰部用力向上卷起,在两根屋椽蜷成一团,单单用手脚撑住了。刚做完这些动作,只听咿呀一声,石诚从屋里走出来,正立在少言下方。
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颇带些颐指气使,“姓石的,当初主子给石家大批大批的银子,可不是用来做善事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怎么说。”
石诚胸膛起伏,努力压低了声音,“我没料到点子如此扎手,确实是我的错,我无可推脱。还请麻烦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我一定会想个万全之策,必定会要了他的命。”
庭院中的人似乎是在估量石诚这话有几分真心,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你可是已有计划?”
石诚点点头,走到院子里,两人低声交谈几句。
嘶哑的嗓音又起:“这次我便信你,只希望你说到做到,别再让主子失望了。否则,不但你,就连我难也向上交代。你自己思量着,我走了。”说完,纵身而起,越过墙头消失了。
石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恨恨不已,“狗仗人势的东西,呼来喝去,总有一天,让你见识到本少爷的厉害。”转身进屋了。
少言见四下无人,伸手攀住滴水檐,一个“雁落平沙”,轻轻落在地上,飞身便向院外追去。
院落又变得空无一人,惟有月光匝地,寒风料峭,那场谈话便仿佛没发生过。
少言出了石家的别馆,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起身急追,片刻间便发现了前方的人影。不敢过分迫近,在五六丈外悄悄缀着,越走越是心惊,想自己的轻身功夫在江湖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连霍香浮当日都自愧不如,但看前面之人,纵然还比不上自己,也只不过略逊一筹而已。那神秘人到底是谁,竟能驱动如此高手。
前方黑衣人丝毫不觉,只一径向前奔着。
两人一前一后,片刻间便已走出十几里路,涉过小溪,步上一处林木葱茏的高地,一座古庙突然出现在眼前。那黑衣奔到古庙前,更不停歇一闪身进去了,随手掩上庙门,夜深人静,庙门开关的声音分外刺耳,几只宿鸟被惊动,扑愣愣地飞起。
少言藏身树后仔细打量,但见此庙残瓦颓垣,十分破败,处处杂草丛生,檐间雀粪斑斑,想来因为此庙位于山上,地处偏远,所以香火不盛。悄悄绕到一侧,腾身而起,落在屋顶之上,揭开屋瓦向下窥视。
空落落的一个大殿,惟有供桌两侧布幔轻轻飘动。
悄悄将屋顶拆成一个堪可容人的洞,少言头下脚上钻过去,在空中一转身,伸手攀住房梁悬在半空。
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布幔也已陈旧得分辩不出本来颜色。再向上,倾倒的神像,青面凹首,腰围树叶,手里拿了一束青草放在口中作咀嚼之状,正是尝百草的神农氏。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了正门外,这里一定另有供人出入的机关。正要落下仔细探查,只听“嘎吱”一声,少言反应极快,手一用力,人已平平躺在房梁上,侧身露出一只眼睛向下窥视。
只见地面一块石板向上翻起,从洞中伸出一只手来。
正待有所行动,忽然听到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大眼睛,你在这里么?”
是林文伦!少言一个翻身,从来时的洞又钻了出去,站在屋顶上向下喊:“林大哥,我在这里,别进去。”
林文伦依言停在殿外,仰头问:“大眼睛,和人动手了么?有没有受伤?”
少言掠下地来,摇摇头。林文伦又问道:“里面是谁?”
“不知道,我跟着他来到这里。然后他就消失了。”自地上拾起一枚石子,中指用力弹出,打在门上,“当”的一声,在静夜中传出老远,一扇门咿咿呀呀地打开了。少言道:“这座庙下面有密道,不知谁在里面,林大哥小心。”
进了大殿,只见那只手仍如方才一般搭在地上,林文伦一扯,将少言挡在身后,顺手撕了一块衣襟垫着,将那只手抓住提了上来。却是一个发髻高挽长裙曳地的女子,人事不省,背上有个血窟隆,鲜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伤势颇重。探她鼻端,尚有呼吸。
两人看着地上的入口,沉思半晌。少言还是决定下去探查一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将大殿上的布幔扯下做成火把,少言交待:“林大哥,你先在上面,我不说话别下来。”
“让我先去!”林文伦便要向下跳落,却被少言挡住了,“林大哥,洞中狭窄,你下去多有不便,还是我来。我身形较细,又擅暗器,比较有利。”林文伦一想确实如此,窄洞之中手脚施展不易,少言轻身功夫他是见过的,方寸之间辗转腾挪趋退若神,由他下去确是比较有利,但还是谆谆交待着:“情形不利马上后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天明再来。”
少言点头答应,先将火把扔了下去。只见一团火苗不住下落,砰的一声在洞底炸开,散出一地繁星,估算距离,两丈有零。两人互看一眼,少言便纵身跳了下去。
只有两丈的距离,但身子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只觉这个过程奇长无比,一颗心空荡荡地无所凭依。直到脚踩到了实地,少言才一定神。抬头向上看,林文伦的脸还在洞口关切地注视着他。
身前是条高宽都仅可容纳一人的长长甬道,两侧石壁光滑如削,地面平整如刮,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油灯立于突出的薄石上,此刻油灯俱已点燃,将整条甬道照得通亮。
少言向前方走了几步,凝神细听,悄无声息。向上面喊道:“林大哥,下来吧。”
待林文伦庞大的身躯落地,甬道内顿时显得狭小起来,两人手叠着手脚叠着脚转身不易,林文伦忽然咳了一声,少言问道:“怎么了?”林文伦示意无事,脸色一红转过头去。
走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两人竟置身于一间美仑美奂的石室中。
屋顶一颗巨大夜明珠,乳白色的光芒投下来,将整间屋照得如玉一般光滑晶莹。一架四季花鸟六折大屏风立在正中。绕过屏风,锦帐绣床,四壁悬挂着几十幅字画。少言仔细打量不禁一惊,吴道子画的一幅“送子天王图”,韩干的“牧马图”,又一轴是南唐李后主绘的“林泉渡水人物”。长长短短共有二十余轴,无一不是大名家大手笔,价值连城,寻常人只怕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
林文伦啧啧称奇,说:“想不到这地下竟然别有洞天!”
少言漫步室中,“我亲眼看见那黑衣人进了大殿,殿内没有其它出口,他究竟去了哪里?”
“没有出口,那黑衣人就一定还在,会不会是那个女的?”林文伦脱口而出。
“不可能,”少言摇头,“我虽未见过,却听到过他说话,低沈沙哑,应该是男子的口音。难道殿里另外还有我没找到的出口。”随手掀起壁上的书画,“在这里了。”只见一幅书画后是一尺见方的洞口,一丝微风从洞里吹出来,“是活路!”
少言正要仔细查看,忽然听得“喀”的一声,似是机括响。在洞口的右上方出现数十个指头大小的洞,一股股似青似黑的烟流出来。
说是流,是因为寻常的烟质轻上升,这股烟却十分怪异,似是十分沉重,沿着墙壁流下来,十分快速。
“佛手!”一把拉住林文伦,扯着他飞身后退。
出了秘道,少言犹惊魂未定,飞起一脚,青石板在空中转了几转,落下来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洞口。
林文伦问道:“佛手是什么?看你如此惊慌失措。”
“佛手,天下奇毒之一,中者双手麻木,色呈金黄,一柱香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林文伦脸色一变,苦笑着举起手问道:“是不是这样?”只见火光映照之下,林文伦双手隐隐泛黄,便如镀上了一层黄金。
少言大惊,身如鬼魅转到林文伦身后,一掌击在他灵台穴上。这一掌用了八成内力,林文伦猝不及防,一股血箭从口中急射而出,喷射于布幔之上,斑斑点点,红色之中杂夹着一丝金黄。
林文伦摇晃几下仰天摔倒,只觉麻木的感觉自两只手臂向上蔓延,一寸一寸,这具身体便也一寸一寸地远离了自己。他心头却犹自清醒,看少言眼中泪光莹莹,心下不舍,大着舌头说道:“我真是蠢,刚才在洞中不小心吸进去了一点。大眼睛,别哭。”
少言制止他,一滴泪珠终于流了下来,“林大哥,我一定会治好你。佛手虽毒,也不是无药可解。我已经帮你驱逐了心头毒血,接下来……接下来,只要有九神丹。”
林文伦的心渐渐冷了,九神丹,天下只有丁老爷手中才有,京城与兰州几千里之遥,一时三刻又如何赶得及!”看着少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纷纷滚落,“大眼睛,你还是离开丁家的好,那个地方……”一句话没说完,连嘴也麻木了,两瓣唇翕动几次,失去了知觉
十五
见林文伦失去了意识,少言稍显安心。佛手之毒禀性怪异,进入人体便会一分为二,一阴一阳。阳者上行极快,沿血脉而盘踞于心头,待汇合了沿经络上行的第二股,交互为用,药石罔效。他已经帮林大哥驱逐了第一股,现在最紧要的便是静卧从容,血气缓行,方能将时间拖到最长。
察看倒在另一侧的女子,尚有呼吸。但失血过多,脉搏已十分微弱,若不立时加以救治,恐有性命之忧。少言思前想后,一狠心抱起林文伦便向外走去,心道:不是我见死不救,林大哥比你重要得多,你若怨便怨我好了。
将林文伦打横抱在胸前,在旷野中提气急纵,奔向兰州城。
方默已然睡下,忽听外面一个急促的嗓音不停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披衣下床打开门检视,只见十三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人向自己房里走去,急忙跟上。
少言一脚踢开房门,将林文伦放下,三下五除二,林文伦古铜色的身躯便宛如初生婴儿般赤裸裸横陈于床上。方默忸怩不安,心中暗想,原来十三爷也好这个调调。只是这十三爷也太大胆了,上床就上床,竟然还找人来在一旁观看。不由得脸红耳赤,低声说道:”十三爷,小的先告退了。”
“少废话,掌灯!”少言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冷酷,方默这才注意到床上的人面色灰败,呼吸细微到几不可闻,十三爷衣服上还溅了几滴血。心知有异,忙取来火石将灯点亮。只见十三爷从行囊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来,几十枚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列,泛着寒光。
拈起一根针贯入林文伦檀中穴,接下来运针如风,沿着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神门一路向下。转眼之间,林文伦身上已经密密插着十几枚银针。方默一缩头,暗自咋舌,十三爷出手又快又狠,一尺多长的针嗖地一声就扎进过半,床上的人若是清醒,怕是疼也疼死了。
护住了林文伦的心脉,少言放下帐子,下令道:“取几只火盆放于屋内,越热越好。发告示,谁有幽冥草,我愿以黄金千两收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时辰内我要整个兰州城都知道这个消息。”幽冥草极为罕见,发告示实在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只盼哪家药铺恰好有货。想到这里,眼眶又是一酸,忙深吸口气,心中不断警惕自己,不到最后时刻怎能轻易放弃。
密切注意着林文伦脉息,他又交待道:“派一些人到城北的药王庙,查看是否有一位受伤的女子。若还活着,便带回来,若已经断气,”想想才续道:“厚敛重葬,庙里其它的东西不要动,免得危险。”一转头,只见方默还站在屋内,心头火起,沉声道:“还不去?”
方默应是,却仍不走,有些畏缩地问道:“十三爷,您可是要找九神丹。”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少言破帐而出落于方默面前,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肩膀,一迭声地问道:“你知道?”
方默呲牙咧嘴,忍住肩膀传来的巨痛,“小的以前便是负责九神丹的采买炼制,因此知道。不瞒十三爷,小的当时……一时好奇,私底下留了一颗,原本是打算应急之用,现在十三爷如此着急……”
少言眉头微微皱眉,但这也只是昙花一现,一转眼间便已神色如常,转身向床榻走去,口中说道:“给我!日后我会还你一颗,黄金千两也照给不误,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方默满心欢喜地走了,少言这才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抖个不停。当时情势逼人,不及多想,此刻回思,实在可惊可怖。如果自己见机稍晚,没在林大哥灵台穴上击掌,或是回城途中稍有耽搁,或是下针一个不准,床上的人此刻早已气绝,任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而最幸运的,莫过于方掌柜竟然私藏了一颗九神丹。
手捧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少言穿行于回廊之中,只见西厢房下,几个伙计聚成一堆。少言一皱眉,这时辰,天香楼正忙,这几个伙计怎会如此清闲。
方一走近,就听见一个伙计口吐飞沫,眉飞色舞,“嘿,你们瞧见那位姑娘了没?那叫一个漂亮,我在天香楼里南来北往的人也算见得多了,就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其它几个伙计面有羡慕之色,说:“到底怎么个漂亮法?曹大哥你给我们说说,我都等了一上午了,连个影儿也没看过。”
曹大哥洋洋得意,“人家那是教养,一个大姑娘,岂能轻易出门让人指指点点?”
少言这才想起,他们口中的那位姑娘正是在药王庙中身受重伤那位。据方默说,手下的人到了药王庙,那位姑娘还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急忙抬回来请了大夫,大夫诊断后,只说都是外伤,虽然受伤极重,但幸好还赶得及。止住血好好调养便无大碍。这几天他日夜不休地照顾林文伦,竟然丝毫没想起她来。
林文伦只穿著中衣,在床上围被而坐,看到少言手里捧着药碗进来,不由得抱怨说:“又来?这几天喝的药比过去二十几年加到一起都多,你看我,像是被药泡过一样,浑身都是药味。”抬起右手闻了闻,说:“这是当归。”又闻闻左手,“这是枸杞。”
少言指着林文伦脑袋说:“这是什么?猴头?”将药送到他嘴边,“知道你不愿喝,这是最后一剂。”
林文伦大为高兴,接过来一气喝干,擦擦嘴道:“最后一剂,喝起来好象也不那么苦了。”少言笑笑,说道:“从明天开始是药膳。”林文伦惨叫一声,双眼上翻倒在床上。
笑闹过后,林文伦忽然问:“大眼睛,你既懂解毒,又有医术,轻功也好,你这一身本领是从哪里学来的。”
少言道:“在山阴县之时,我有师父。这一身本领都是他传授给我的。”想到凌云,少言悠然出神,眼前又浮现那个清癯儒雅的身影,“师父他老人家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医术武功堪称天下第一,只可惜我资质鲁钝,不能得其二三。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以师父那样的武功,还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为什么会躲在山阴县那样偏僻的小地方。”
林文伦摇摇头,感慨道:“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并不是武功高心计深就一定事事顺利的。”又向少言叫道:“大眼睛,看你把他说得神仙似的,我就不信世上还有这种人。我也是老江湖,见过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你轻功还好的人我就没见过。”
少言失笑,“我?萤萤之火如何敢与日月争辉!哪天叫你见着了师父,你才明白什么是人中龙凤天外有天。”一席话更勾得林文伦好奇十分,大眼睛为人虽然平和,内里却是傲骨铮铮,不轻易服人的。他既然如此推崇,那个凌云想必自有其不凡之处。
半个月后,林文伦的身体已经将养好近八成,在兰州呆不住,吵着要回京城。
少言细细思量,自那夜之后,他几番去石诚住处探寻,都不见黑衣人的踪影,也许是已经有所察觉不肯现身,神秘人的身份自然也无从追查。前两日,石诚又起身回了合淝。此趟兰州之行,只有茶叶生意算是如自己所期,其余所筹,一败涂地。
而自己一走将近两月,五爷不知怎么样了?与平西王巡视也该结束。林大哥的身体又已经好了八成,只需途中别太过劳累,到了京城,应该也就痊愈了。想到这些,便将交待了生意,收拾起帐目辞别方默,下令起程回京。
来时双人双骑,回程却多了两辆大车,一辆供林文伦与少言乘坐,另一辆中则是那是在药王庙中救回的女子。除此而外,两个车夫,三个天香楼的伙计,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林文伦躺在大车之中,懒懒地吃着水果,少言坐在一旁,手执书卷。
吐出口里的果核,林文伦掀开帘子向前望瞭望,说道:“你真的要带那个秦燕回京城,我总觉着她来路不正。”
放下手中的书卷,少言冷笑道:“正是如此才要带她回京,我还指望着能从她身上查出点东西来呢。”
林文伦跳起身来,叫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第一次与她笔谈时就知道,太多珠丝马迹。”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时间握兵器造成的。进房间后,极快地四处打量,眼神冷冽而警戒。吃东西时总要等别人吃了第一口,她才进食。这一切,都在昭示着她并不是如她自称的只是平凡人家的女儿。
这半月来,少言与她几度交谈,说是交谈并不贴切,因为那名女子天生不能说话,两人是用笔交谈。
她自称姓秦,名燕,西蜀人氏,略懂拳脚。蜀地闹洪灾,她随家人到兰州投奔亲戚,怎知亲戚一家竟然早已搬离,不知去向。一家人只得流落在外,生计无着,无奈之下便要去大户人家做护院,却被黑衣人带去石屋做了婢女。问及那一晚,她便面带惊慌,只说那天黑衣人回来后,突然刺了她几剑,她装死才躲过一劫。待黑衣人消失后,她便挣扎着爬到洞口求救。又求少言收留,说既然救了她,她便认少言为主,发誓忠心不二。
问她黑衣人的面貌,她也不清楚,只写道那人整日黑巾蒙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林文伦浓眉紧皱道:“既然如此,那她与你说的黑衣人一定脱不了关系,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把她带回京城?可是养虎终为患……”
“丁家哪一个不是老虎,多她一个也算不了什么。”少言没说出口的是,这一只老虎她可能还是丁家某一位少爷饲养的。“林大哥,秦姑娘那么漂亮,明眸皓齿,芙蓉面柳叶眉,你不动心?”
林文伦憨憨一笑,没答话,只在心里道:“你可比她漂亮多了。”
出了西北地界,天香楼的伙计回去了,当地商号又派了另外一批。林文伦的伤势已经痊愈,便也将一辆大车打发回去,与少言两人并肩而骑,谈谈说说观赏沿途景致。
一出西北地界,空气变得十分湿润,路旁的绿色也明显增多,不再是赤地千里,一眼望去郁郁葱葱。
将近黄昏时,一行人落脚在清风镇,要三间上房。旅途劳顿,吃过晚饭后便各自安歇。
小镇之上,生活简单,不到亥时,家家吹熄了灯火,上床就寝。
少言梦中惊醒,只听得头顶“喀”一声轻响,睁开眼睛向上看。屋顶上的瓦被揭开一片,有人影闪动,少言手一撑翻身滚落床下,只听得“噗噗噗”轻响,三只飞锥穿过了锦被,钉在床板上。
少言手一挥,身旁的小凳随势上飞,将屋顶击出个大洞。人也跟着飞身而上,立于屋顶,东北角有条人影极快地一闪而没。
少言没追,从屋顶跃下来便向外走。打开门,正与林文伦打了个照面,两人不约而同,转身到了秦燕的房门前。少言轻声唤道:“秦姑娘?”
屋里的灯火亮起,秦燕走过来开了门,似是刚醒,睡眼朦胧询问地看着两人。
“客栈里招了贼,特地来看看秦姑娘。”
听到有贼,秦燕花容失色,却还是强自镇定地比划着,“贼可抓住了么?我没事,谢公子关心。”
“那就好,秦姑娘,这里不安全,你今晚去林大哥房里,我们二人轮流警戒。”
秦燕匆匆收拾了随身衣物跟随少言去了林文伦房里。林文伦自去安抚客栈掌柜。
安顿好秦燕,少言自房中走出,于转角处与林文伦会面,低声问道:“是她?”
“不是,”林文伦摇头,“刚才你们走后,我去了她房间查看一遍,没任何可疑的东西。而且,你从房顶下来再到秦燕房前,时间上她来不及。”
少言点点头,跳上了屋顶,说:“林大哥,上来。”
林文伦轻功只算二流,落于屋顶之上时踩碎好大一片瓦,身子一晃便要栽下,多亏少言伸手拉住了。
与少言在屋顶并肩坐下,林文伦道:“这里是客栈最高处,四周若有动静一定看得到。”侧过头看着少言,只见眉毛下两泓清泉似的眼睛,鼻梁直挺,上唇微微翘起,带些倔强,林文伦心中一动,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什么都是诱惑──令人晕眩的瞳孔,抿起的嘴角,在夜风中轻轻浮动的衣角,如烟的月光……
少言忽然转头问道:“林大哥?”
林文伦讪讪一笑,收回手在自己后脑勺搔了两下。
清辉之下,高高矮矮的屋顶连绵不绝地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万簌俱寂,只偶尔有一两声狗吠远远传过来。
夜风刺骨,少言蜷起腿,双手抱膝望向远方,神色迷茫,幽幽地叫了声:“林大哥!”
“嗯?”林文伦侧过身,为他挡住寒风。
“林大哥,还记得七年前么?”
“怎么忘?”林文伦仍沉醉那一双比天上星子还要亮的双眸中,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你带我游天桥、千方百计哄我开心、与我一同去丁家求药,我为你临贴、帮你做功课,我也没有忘,忘不了。可是,”他突然转过头来直视着林文伦,有一抹痛苦之色在脸上掠过,“林大哥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文伦脸色一变,干笑了两声,“你都知道了。”
“嗯,”少言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方,“你做戏做得十足,方掌柜亦是,可是他那日一番话中却有个绝大的破绽。药王篇上说:幽冥草,生于悬崖峭壁,异香,必有毒物守护。种籽在土中蜇伏十二载方始发芽,一秋而枯,解百毒,圣品无双。但世事无十全十美,幽冥草最忌光热,炼制药丸却如何避得了火。因此九神丹的只可存储三年,三年后药效尽失,天下间知道这件事的屈指可数。方掌柜确实曾负责采买,但算来那最少也是八九年前,即使他私留一颗,到现在也是毫无用处,更不用说解开佛手之毒。你不明白此中关节,自以为这个谎天衣无缝,但在我却是一戳即穿。”
他将下巴支在胳膊上,淡淡地思索语气,“这半个月来,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九神丹恰可解佛手之毒,偏偏方掌柜那里就有一颗。还有,那一夜我跟着黑衣人,自己都不知道会去哪里,但你却不到半刻钟内随后赶到……”他摇摇头,喟叹地说:“只要从这里想开去,就会发现有太多的事情说不通。想来暗中资助石家的人便是你了,秦燕也是你的手下。”
“够了,”林文伦霍地站起,挺立在屋顶,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更显高大,“不必猜,有什么疑问尽可以直接问我。”
少言却听而不闻,也不看他,只是一径说着:“你知道我一定会去石家别馆,于是便在那里演了一场戏,然后引我到药王庙让我发现地下石室。佛手、九神丹,一切都是你的精心安排。但若是我不懂医术,不能及时救治你呢?”
“我自有办法!”林文伦轻描淡写,“总之这条命是不会留在兰州的。”
“嗯,你一定是事先服了少量解药。这样一来,即使我不会医治,也来得及带你回天香楼,界时方掌柜自然会上前进策。但我不明白的是,你这苦肉计是为了什么?”
“为了……”林文伦一犹豫,“既然你已知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资助石家本意是免得丁寻一人独大,但能将你引来兰州却是始料未及,我也是临时起意,想借病拖住你的行程。但秦燕不是我的手下,她听命于八爷,资助石家,我们一人一半。”
少方脑筋转得极快,“原来与你联手的人是八爷,东风楼也是你们找来?拖住我的行程,京里的八爷那是一定有所行动了!”
林文伦的避重就轻,“我只知道找东风楼来的一定也是丁家人,在湖上行刺的那一伙才是我派去的。”
“你还没说八爷在京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林文伦望向京城方向,平日里时时含笑的眸子忽然变得阴暗而深邃,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悠然说道:“当然是伺机杀了丁寻。至不济,也要把他从丁家主事这个位子上拉下来。”
少言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身影展动,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几乎是在同时,马蹄声响起。
看着一匹白马在黑夜里向城门方向飞驰,迅疾无比,林文伦却没有追上去,反而躺倒在屋顶,头枕双臂看着天上繁星,“大眼睛,丁寻就有这么好?让你心甘情愿地在那个地方埋葬你的风骨你的才情。你若是不肯离开,那我苦心经营客栈镖局又有何用?”
十六
直从襄阳下洛阳,取道京城,千里江凌。目不交睫,昼夜奔驰,短短四日京城的大门便已在望。
愈是驰近,少言心中愈是紧缩。现下形势如何?自进丁府那一天,他便已经知道八爷所谋,只是几年来,五爷与自己一直是小心翼翼防备,没半点疏露。八爷才找不到适当时机发作,这次谋定而后动,攻势必定凌厉无匹,不知五爷可应付得来。
六月离京,回来时至夏末,天气炎热无比,树上的知了的叫声又尖又高,锥子似地钻进耳朵,让人心浮气躁。树叶上落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垂头丧气地低着头,一眼看上去竟是黑的。
离城门只有里许远近,少言突然勒缰停马。
宽敞的官道之上,八人一字排开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黑衣黑裤,连头面也隐于黑巾之后,煞气重重,骇得路上行人纷纷走避,口里小声议论着躲藏于远处观望。
“滚开!”少言面带寒霜,无意与他们多做纠缠。两军对阵一刻千金,他须尽快赶回丁府。
那八人不为所动,只一双双冷酷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少言游目四顾,两侧尽是高低起伏的小丘,杂草灌木丛生,也意味着若要进京,只能冲过这八人,再无第二条路。眼见终难善了,少言干脆下马,动手除去白马的鞍羁,在它臀上轻轻拍了一掌。白马嘶叫几声踱开了,“要取我的命,有本事尽管来。”话音刚落,动若脱兔,电光火石间已欺到一人身前,右手成爪抓向对手面门,再不容情。
那人不料少言说打便打,见他两指尖尖,转瞬已到眼前,不敢怠慢,脚尖一点飘身后退避开,但觉颜面生凉,竟是面巾已经被指风扯裂一角。
其它人见势不妙,不约而同奔向少言,七柄剑交织成一张光网将他罩住。
少言错步拧腰,竟硬生生从七柄剑微小的缝隙间挤了出去。再一回身,银针出手,泛起一溜寒光直奔当先一人。
那人见机得快,伸剑在地上一拍,斜翻了出去。少言抢步跟上,逼得那人不断后退,他退一尺少言便也跟进一尺,如影随形。两人一前一后,片刻间已将其余几人拋开一丈之外。其余黑衣人见同伙陷入如此窘境,急冲而上,却哪里及得上两人脚力,距离只有越来越远。
黑衣人用尽身法,见少言始终在他身前,步步进逼。双手连挥,小巧阴狠,剜眼割耳挖舌,招招不离他面门。若是不小心中了他一掌半指,免不了从此便要做个残废之人了,暗自惊惧。一咬牙,打定主意即便是受伤,也要在敌人身上开两个口子。
刚下了两败俱伤的决心,少言却陡然间撇开他,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的落在数丈之外。在场众人只瞧得神眩目驰,若非今日亲眼目睹,决难相信世间竟有这般轻功。
少言落下地来,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放足向城内奔去。众人惟有望着背影长叹而已,心知肚明己方无一人能有如此轻功,若想追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进得城内,人头涌动摩肩擦踵,偶尔有几个骑马的行人都被困于这龙门阵内,只能随着人群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少言却于放白马之时却已料到这情景,更不停留,一闪身上了屋顶,认准了丁府所在方位,于重重屋脊之上去得远了。
一路飞檐走壁进了丁府,少言悄无声息落于书房之外,侧耳倾听半刻,寂静无声,书房前后半个佣人也不见。倒是前院隐隐传来鼓乐之声。
左手护胸推开了门,不禁一怔,只见室内处处是动武过后的痕迹,桌倾凳翻,书籍笔砚散得满地,几张条幅也被扯开来。仔细察看,却见北面墙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血手印,连掌纹也是纤毫毕现。
少言屏息静气,看来丁府这几日确实是发生了巨大变故,否则书房重地,怎会任由它如此。转身奔进五爷的院子,也是一片狼籍。半扇纸窗要掉不掉地悬挂在窗框上,风一吹过吱呀作响,一棵腕口粗的小松树倾斜着搭在墙上,根部尽露。
急着找个人询问,少言出了院子便向人声传来处奔去。接近前厅,只见丁府上下共二百来号仆人聚集在门口,一色的素衣素帽,围着一具紫黑色棺木痛哭,鼓乐手立在一旁吹吹打打,棺木上方,一个大大的“奠”字照得眼也痛了。
少言脑中“嗡”的一声,如陷冰窟,世界在一瞬间都在眼前凝固,想要开口,却只是说不出话来,恍若梦魇,尺来长的鼓槌起起落落,却半点声息也听不到。呆立半晌,这才定一定神,撞开身前的仆人大踏步来到棺木前,右掌击出。那棺木轰然一声倒向一侧,从里面滚出个人来,一身华服,口含美玉面色惨白,正是五爷丁寻。
犹不肯相信,少言心中怦怦乱跳,要上前仔细辩认。那具尸体却忽然动了,自地上一跃而起,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当胸刺来。
少言正自心神激荡反应迟缓,又是这样的近距离,千钧一发间只能侧身,避开了开膛破肚之厄,但剑锋仍是自胸前擦过,带出尺来长的伤口,一串血珠在空中飞散,映着满天满地的素白,分外扎眼。
不是五爷!少言对胸口的疼痛浑然不觉,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大大地松口气。飘身后退,捂住了伤口,问道:“八爷呢?他在哪里,可是做了缩口乌龟不敢见我?”少言向来并非口齿轻薄之人,只是此刻观其形势,丁府显然是已经落于八爷之手,对五爷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一想到五爷生死未卜,心中急躁,口气带了几分尖刻。
八爷肥胖的身子出现在厅口,“十三,认识你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听你口出恶言。”细长的眼睛眯眯笑着,慈眉善目,看上去颇有几分大肚弥勒的风采。
没人比他更了解八爷凶残的性子,少言冷哼一声,“可是嫌被骂得不过瘾?若是如此,尽可以让你见识见识。”
八爷嘴里啧啧有声,大是佩服地说道:“五哥可真本事,能将个玉一样的人儿调教成泼妇。”
“少废话,五爷在哪里?”
“想知道么?”八爷得意得像个捉到老鼠的猫儿,逗弄似地说,“只要你服了这颗药,我便带你去见他。他可想你得紧,这两天一直茶饭不思地等你回来。”说着,手掌上翻,露出一颗通红的药丸,“放心,也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让你几个时辰之内筋骨酸软动不得内息而已。”
“好。”少言答得爽快,上前伸手便要取药。
“等等,”八爷却把手缩了回去,退后两步,“别过来,知道你心眼多,谁都怕几分,我可不敢让你近我的身。”
没想到八爷竟看穿了他的计划,少言笑道:“从此以后八爷便是丁家主事,怎能随随便便就向人示弱。五爷还在你手中,我能做怪么?不怕你找五爷出气?”
“倒也是!你若伤了我,我自然会十倍还报在五哥身上,兄弟一场,我也不忍心太欺负他,大不了斩去一两根手指即可。”八爷一笑,不再拒绝。少言立于他两尺之外,伸出两指向药丸探去。就在手指堪堪接触之时,手臂一扬,锁向八爷咽喉。指端已经摸到了八爷肥腻的颈项,擒贼擒王,只要抓住了八爷以性命相要挟,不怕他不吐露五爷情况如何。正在心中暗喜,忽然两柄利剑自八爷左右伸出,双剑相交,利剪似地铰向他手臂。
少言凌空后翻,落在一丈外,见两个出剑之人也都是素衣素帽,竟是混杂于仆人中的杀手。笑道:“原来你始终是不相信,安排了两个人做保镖。”相信什么都好,他就是难以相信五爷会窝囊到落于八爷手里。若事实真是如此,他也就不是五爷了。纵使他再忧心,也不会失去这点判断力。退一万步说,纵然五爷真如八爷所说落在了他手里,那自己更加不能服下药丸任人宰割,留着这具有用之身,事情总还有个回旋的余地。
“彼此彼此!”八爷本来也没指望十三会轻易就上当,那他也就做不上丁府的管事了。将药丸收回去,八爷笑道:“你若服了这药丸,我尚能留你一命。我好言好语,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唉,你与五哥都是我的兄弟,今日却要兵刃相见,这可真让人为难。”
“我从来也不知八爷也是有情面可讲的,”少言打个哈哈,“那些被你虐待致死的仆人丫环听到你的话,定会吓得活过来。”两人面色不见一丝异常。旁观众人却是佩服中杂夹着心寒,生死当前,还能谈笑风生。若非听到了对话,任谁也会以为这二人必定是交情极好,正在亲亲热热地聊着天。
听少言如此说,八爷面色一沉,不肯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上,向左右使个眼色。那两个持剑之人会意,越过八爷向前逼进。几声“呛啷”响,又有十几名仆人伸手掏出了藏于衣物下的兵器,成合拢之势将少言转在中间。那些真正的丁府家仆见两方已经动了刀剑,一哄而出,惟恐落后便遭了池鱼之殃,片刻间跑得无影无踪。宽广的前厅之内,只有少言一人与那十几个杀手对峙。
“东风楼的杀手这次怕是倾巢而出了吧,八爷,你本钱下得真大!”少言一边闲扯,一边寻找退路。
八爷狠狠地说道:“本钱大才能得利,十三你也是商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只是小心你这次要血本无归了。”随着话音,少言忽然抬起地下的棺盖,向门外冲去。那十几名杀手被他的怪异举动弄得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声呼哨,剑光连天,刺向少言。
少言内息流转,将棺盖托于手中,运转如意。那十几名杀手也算武功高强,围着他各施手脚,剑剑狠辣,招招沉猛。奈何少言手中棺盖实在太大,只须稍加转侧,不但尽数挡住了砍劈过来的招数,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被棺盖扫到。更有甚者,有几名杀手将剑砍于棺盖之上,都被木头紧紧咬住了,不得已放手。
少言见此计奏效,一连挥舞着棺盖一边向厅口移去。厅中杀手无人不知他意欲如何,但知道是一回事,想要阻止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方占了古怪兵器的好处,几个杀手也曾抢近身前,却都被迫了回来,一时间众人踌躇无计,只得一连维持着合围之势,一边随着他慢慢向外移去。
八爷在一旁怒吼连连,却也想不出个办法。
一脚踏在厅门之外,少言双臂一振,将手中的兵器向厅中拋去,呼呼有风。棺盖巨大,攻击范围便也十足十,十几个杀手有的高高跃起,有的伏地而卧,方躲过了。
再看少言,早已经趁此机会,一声长笑,脱开金锁走蛟龙,扬长而去。厅中众人又有谁有如此好轻功,追得上他。
出得丁家,少言却没有就此远逸,而是沿着围墙绕了半个圈,避开街上来来往往的暗桩,来到丁府西侧。估量地形,墙后应是厨房所在。
提气飘身,又跃进了丁府,极快地藏在一堆木柴之后,闪目观瞧。厨房之中空无一人,清灰冷灶,地上的碎瓷片也无人去收拾,想来是八爷为了设局抓他,将整个丁家的人手都抽调到了前厅。
一路上借着假山花木隐藏形迹,少言又潜回到书房之中,仍如离去时的遍地杂乱。
少言轻轻推开书架,现出一条仅容一人的暗道来,刚闪身进入,就听见书房外脚步杂乱。
“来了!”少言心中暗自庆幸,前面一人脚步沉重,呼呼的气喘之声就连身处暗门之中也清晰可闻,再熟悉不过的,正是八爷。
八爷一进书房,站立半晌,似是四处打量。忽然一声怒吼,哗啦啦不知砸烂了什么东西,“废物,全是一群废物,十几二十几个人抓他一个都让他跑了,亏司堂主还好意思说他们全总是堂里一等一的高手,有了他们我就能安枕无忧!”这便是八爷,人前总是一付笑眯眯好脾气的样子,背地里却暴躁易怒。
八爷气喘了两声,“给我传令下去,再遇见丁十三,杀无赦。还有,告诉京城里他那些朋友,谁敢收留他就是跟丁家做对,若是让我知道……”似乎觉得不必跟下人发狠,八爷只是哼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八爷!”一个细细的嗓音传来,少言认得是八爷身旁的易管事,“印鉴还没找到,现在就下手杀十三爷会不会早了一点。”
八爷一沉吟,“无妨,我看他也未必知道印鉴藏在哪里。而且,更有可能印鉴是带在五哥身上的。加派人手找五哥,多多注意药铺医馆,五哥中了毒,他总得配制解药。”
易管事答应一声就往外走,五爷又吼道:“把这书房再给我翻一遍,一丝一毫也不能漏。”几个小厮答应了。
立身于暗门之后,少言听着他们在书房内翻天覆地地折腾,敲开地板察看下面是否有暗格,爬上房梁仔细寻找,也有人到书架查看暗道,但这机关做得十分隐秘,几个小厮又怎么可能想得到。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厮终于停止了搜索,怯怯地告诉八爷没找到,接着就是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想来是八爷心中烦闷,不知把气撒在了谁的头上。
待所有人都离开了书房,少言从暗门后走出来,知道一时三刻八爷是不会回来,他便也不急着离去。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将刚听到的消息在头脑中整理一遍。
首先是五爷中毒,看来五爷虽然暗自防备,仍然着了八爷的道。但毒性应该不烈或是发作极慢,因为八爷需要留着五爷告诉他印鉴的下落,所以五爷才把握住了机会逃脱,临去前,将印鉴也带走了。
丁家产业遍布天下,但不是每一位商号掌柜都见过主事知道主事的面貌,印鉴,即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信物,类似于玉玺虎符,持有印鉴,方能调动各商号的资金。
第二是府中现在似乎只有八爷与仆人,丁老爷、几位夫人、还有少爷小姐都不见踪影,也不出来干涉,或许是被八爷软禁,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少言长身而起,看来这次兵行险着潜回书房果然正确。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五爷,一来解他身上之毒,二来可以拟定计划反攻。
像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少言又循旧路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离开了。
十七
丁家出事了!京城里的平民百姓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虽然那扇朱红大门前一如往常地站立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虽然丁家一切生意商号照常开张。
可多少也见过大场面的京城人还是凭着其特有的嗅觉嗅出了暗潮汹涌的味道。
五爷抱恙,暂不会客,上门拜访者全被挡了驾。前两日,丁府内哀乐喧天日夜不息,本来以为是哪个举足轻重的人仙游才摆出这么大排场,可又不见吊唁发丧。
不只他们,就连京城的达官贵人也都翘首以望,盼望着一场好戏。只因近半个月来,无论哪里婚丧嫁娶设宴听戏,一律失去了丁家人的身影。
盘根虬结的老榕树,鬈根飘拂,挚天巨伞地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树荫下坐了十来个男男女女,有人聊天有人做针线,一如往常。其中一个将烟斗在地上敲敲,半眯着眼睛下了结论:“这些大户人家的事啊,谁也说不清!我们当成故事听听也就算了。”
“故事吗?”他的话飘进了门外走方郎中的耳中,他抬起斗笠的边斜眼向院子里瞥去。石桌之上一壶茶几袋烟,看来是午后清闲,摆起了龙门阵。他笑笑,将斗笠放下来走远了,反复想着这两个字。
同一时间里,丁家书房却没有这种详和宁静的气氛。八爷大发雷霆之怒,仆役们纷纷走避。在易管事脸上留下两个鲜明的掌印后,八爷似乎还是不解气,指着他吼道:“你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论五哥藏在哪你都能找见,现在呢?不但五哥不见踪影,连十三也不知去向。”
易管事心中暗叫倒霉,却还是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说:“八爷您看,五爷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京城?”
“不可能,”八爷手一挥,断然否定了他的猜想,“五哥吃了一个亏,他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就这么离开,一定是躲在哪里等着报复我。加派人手再给我搜,哪怕他藏在老鼠洞里你也要给我挖地三尺。”
易管事不敢反驳,只是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京城内外搜了个遍,除非……除非五爷藏在平西府!”话音嘎然而止,两人对视。易管事所说正是八爷心里最大的担忧。
若果真如易管事所说五哥藏在平西府,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万分。手握天下过半兵马、圣眷一时无两的平西王,哪个敢捋虎须上门要人。私下里派人潜进去也是顾虑重重,一个不小心失手被擒,让平西王顺藤摸瓜摸到这里,就是给他们安上个“谋逆”的罪名那还不是一句话,朝廷上下哪个敢拂他的面子!
半晌过后,书房又传出一声暴喝。随着暴喝,易管事头朝前屁股朝后被人一脚踢了出来,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再给我找,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易管事爬起来,整整衣衫,一瘸一拐地走了。
平西府门外,慢慢走过来一个人影。自制青色布衣,纤尘不染,肩背医囊手执虎撑,看样子是个走方的郎中。他立于台阶下,向侍卫展示着手中令牌,说道:“劳烦几位大哥向平西王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他亦曾料到五爷离开丁府后,最有可能便是藏身于平西王府,因此逃过八爷埋伏便直奔这里。却听侍卫说平西王进宫面圣,被皇帝留下,两日后方回。没奈何,只得压下满心的焦灼多等了两天。
只不过这两天他也没有坐困愁城就是了,仍是暗中寻找着五爷,又联络了丁家商号十几位掌柜。
那几名侍卫识得这令牌,是平西王送给几位私交甚笃的朋友,以方便他们出入,不敢怠慢,忙一层层地通传进去。不一会儿,从大门里匆匆走出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看见了台阶下的郎中,一愣后才忙着打了个千,“十三爷,您来了!这就请,王爷等您好久了。”
少言跟着他,一路曲曲折折。穿过枫林,踏过小桥,足足走了半刻钟,才在一扇门前停下。那年青人作了个揖,说道:“十三爷,请在书房稍候,王爷马上就来,小的先下去了。”少言点点头,揭去斗笠,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原本是两间房,平西王命人打通了中间的墙,将两室合并为一大间,极为宽阔。左面半间,是三面书架,密密排着几千本书,书桌立于窗下,文房四宝列于其上。右面一间,地面铺着虎皮豹皮,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寒光闪闪。
少言随手拣起靠墙而立的一杆大枪,长一丈三尺七,重三十三斤四,精心保养的枪杆上闪耀着缎子般的光泽。他手腕一翻,抖出一个碗大的枪花。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忙将枪放回原处,转过来恭恭敬敬地说:“见过王爷!”门口站着的正是名动天下的兵马大将军、平西王靳西,粗眉利眼宽肩长腿,脸上颇有风霜之色,一身藏也藏不住的杀伐决断之气。
靳西大踏步走进室内,忽然伸手托起了少方的下巴,仔细打量他的眉眼,嘴里啧啧有声,“小言儿!好久没见,你可比三年前漂亮多了,我府里没一人比得上,怪不得跟老五要了几次他也不给。”眼神轻佻,一脸戏谑。
“王爷谬赞了,”客气地回一句,少言微微侧头,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王爷,我此次来是打探五爷下落,不知王爷可有五爷的消息?”
靳西耸耸肩,领着少言到了左面的房间,在书桌后坐下,“老五他确实来过,不过只留了半日。”
“那您是否知道他去哪里?他的毒怎么样?”少言抢到书桌前,一双点漆似的眼睛紧紧盯住了靳西。
靳西却忽然开起玩笑来,手指轻轻抚过少言略有些尖削的下颔,“告诉你可以,不过……我有什么好处?你真的不肯跟我?”
少言退后半步,脸色一整,“生死关头,请王爷不要开这种无谓的玩笑。”
“无谓的玩笑!”靳西面色一沉,正襟而坐,“半个月前的深夜,老五忽然出现在我的卧房,一身血迹!手中还提着剑。”
“五爷受伤了?重不重?”少言顾不得眼前之人是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平西王,急急地插话。
平西王倒是不以为忤,摇摇头说道:“没受伤,他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听老五说,东风楼二十几句杀手夜袭,他中毒后身手大减,虽然杀出重围,可身边的影卫却死了个干净。”
少言默然,现在由平西王口述出来,轻描淡写几句便交待过去,但可以想见那一夜丁府之内必定是惊心动魄命悬一线。不由得一阵后怕,若是五爷他……
只听平西王接着说道:“老五他匆匆来去,只是大略说了几句。他说若是见到你,便告诉你将寻找他的事先拖一拖……”
“但是五爷身上的毒拖不得,我不能……”
“不用担心,”平西王摆摆手,“老五说他自有办法解开身上的毒,但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出面了。他要你先牵制住老八,让他无暇分身去处理商号,尤其不能让他趁此机会把丁家搬空了。”
“我明白了!”五爷暂时藏匿也是好事,身边的影卫死净,若贸贸然地出来,只怕会给八爷可乘之机。少言一揖到地,说道:“多谢王爷提点,草民告辞!”
主事的位置是属于五爷的,谁也不能把它夺走。五爷现在不能出面,就由自己代他守住,讨回所有的债。
仔细追问着,但靳西只说老五停留时间太短,很多事都来不及交待。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少言便要告辞。就在走出门的那一剎那,平西王深沈威严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小言儿,你是真的不肯跟我?”
少言转身,满面恭敬之色,“此身已非我所有,空劳王爷牵挂。”
看着他挺直了腰无畏地走出去,像一个奔赴沙场的斗士。锋芒毕露而又无所畏惧,只为守护住那个人看重的一切,平西王不由得一叹,满是惆怅惋惜之意,口中轻轻念道:“世间几多痴儿女!”
出了平西王府的门,少言走到拐角处,挥手招来一辆马车。上了车,少言吩咐道:“去鸿福楼!”放下帘,将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快手快脚脱下走方郎中的布衣,换上平日里所着白色长衫。随着马车的一颠一颠,银亮的水绸也轻轻颤动着,水波似的。
鸿福楼雅间之内
沉默,犹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数十个平日里也算见惯风浪的商号掌柜围桌而坐,偶尔目光交汇,都是飞快地错开,心里各自惴惴不安。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在这寂静的房间更觉突兀,那人仿佛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忙抿口茶缓解喉咙中的骚动。
有人掀帘走了进来,式样简单的长衫,不见一点装饰,随意而从容。整个人看来像是出门会知己般的轻松写意。但那双眼,那双眼像两把利剑,刺得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子。
“十三爷!”稀稀落落的问候声,有人站起迎接,有人不闻不问,有人察言观色。丁家换主子,难为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服从新的是理所当然。但旧主子就在眼前,不尴不尬的,太亲密怕招新主子的忌,视如陌路又怕落个人一走茶就凉的名声。
“嗯,”少言走到桌旁坐了。一眼扫过去,这两日联络的十几个掌柜到了八九成,另有几个从来就是八爷的心腹,他本来也没指望,来不来无关大局。
用盖子轻轻拨着漂浮的茶梗,少言并不急着说话。适度的沉默,造成压迫感,对建立自己的权威是必要的,就比谁沉得住气。况且,他今天来并非求恳或谈判,他是来下命令的。
十三爷只是喝茶一句话也不说,更加让人心里忐忑不安。不到一刻钟,便有人受不住这异样的气氛,嚅嚅地开口:“十三爷,不知您今天找小的来……”
少言轻咳一声说道:“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待下去。”
有人不屑地撇撇嘴,丧家犬还这么嚣张!
这些动作自然没逃过少言的眼睛,他心中冷笑,这场仗谁输谁赢现在还言之过早。丁家主事的位子就摆在那里,坐上去容易,想要坐得稳坐得牢靠,可不是一天两天或是凭一堆武功的手下就能做到的事。
“天色不早,因此我就把话挑明了。”少言放下茶碗,直视着众人说道:“丁家现在的形势每个人都心里有数,不用我多说。五爷暂时龙困浅水虎落平阳,粗粗看上去是处于下风。但各位都是明白人,不然也做不了丁家的掌柜了。因此,我要各位仔细认真地想一想,五爷是否会就此雌伏?凭五爷的本事,翻身的把握有几成?八爷他这个位子是不是能坐得长长久久?”
众掌柜默不作声,在心里估量一番,不由得暗自点头。要说八爷也是个人物,无论经商还是其它,为人和气,笑眯眯的一张脸,春风化雨,轻易就博得无数人的好感,更兼长袖善舞,在京城里可以说是左右逢源,极为吃得开。但说句良心话,比起五爷来,八爷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点。心机差一点,手段差一点,毒辣差一点,这些一点一点加起来,注定了他比不上五爷。
少言的口气异常温和,“五爷当主事这两年来,多亏各位尽心尽力地辅佐,收上来的银两一年比一年多,生意已经做到了西域。去兰州前五爷还跟我说,打算在你们之中挑几位发放到外地,掌管一省的事务,没想到……”
财势迷人,听十三爷如此说,听者不由神色一动。五爷要挑几个发到外省,那可是天大的美缺。
在京城,上有主子下有帐房伙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暗中捞一点都缚手缚脚。出了京可就不一样,一个省都在自己掌握中,天高皇帝远,说的话不是圣旨也圣旨了,自然有大把大把的银子落入口袋。
但横亘在眼前的困难也是显而易见的。本来五爷和八爷争位子,这只能算是丁府家务事。他们这些领人粮饷的,只需把上面交待下来的事做得稳妥即可,若是真的在里面插上这一脚,想抽身可不由不得自己了。更何况,若是押错宝五爷不如预期,别说外省,这掌柜的位子也怕保不住。
他们的思量少言看得一清二楚,他笑笑,接着说道:“各位平日里和我的来往比五爷还要多一些,也算十分了解我的为人。各位说,我和八爷比起来如何?我若要争这个位子,谁赢的成面大一些?”
至不济也是打平!众人在心里说道。论心机论智谋论驭下的手段,十三爷比起八爷来只高不低,让人常常感叹后生可畏。十三爷惟一的弱点就是心善了点,纵使是对手也不肯赶尽杀绝,处处留了余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这番话无论如何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我尚且甘于听命于五爷,难道各位还对五爷没信心么?对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各位领会得还不如我么?”
“我不是教你们去硬碰硬,毕竟现在八爷也算一家之主。况且五爷回来后,商号的事还有诸多仰仗的地方。我所希望的,就一个字:拖!”
调动银两,拖!调动人手,拖!拖得八爷心浮气躁,拖得他百事不举,难以扎根。
坐进马车,少言长出一口气,这两天可以说是殚精竭虑,耗尽了心思筹谋策划。方才在酒楼之中,虽然他表面上是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但有谁知道桌子下他的膝盖在细细地颤动,冷汗一颗接一颗,浸透了内衣。
那些掌柜若是横下心站在八爷那一边,他还真没办法,总不成拿刀子逼着他们投诚。幸好五爷余威犹在,让事情进行意外顺利。这一松懈下来,只觉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筋疲力尽。
靠在车厢上闭目休息一会,他又强打起精神,敲敲车门沉声说道:“去西山别院!”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刚才在他步出酒楼之时,有位掌柜追上来,附在耳边悄声说:“十三爷,我听说二爷和四爷也对八爷不满,所以便借养病去了别院。您看……”接下的话留在了肚里,但少言明白,那位掌柜意思是结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结盟,少言摇摇头,他可不敢想,只希望二爷不要趁机插一脚,把水搅得更浑便算是帮忙了。
但二爷不是傻子,心里想必有数。他只要坐山观虎斗,任别人争得热火朝天两败俱伤,他不折损一兵一卒便是最大的赢家了。
车马辚辚,载着少言到了别院。
别院地处西山,前临小溪后倚密林,方圆十里内少有人烟。
站在及腰的围墙外向里望去,两棵枝繁叶茂的梧侗,一幢青砖琉璃瓦的二层小楼立于左后方,雕龙画栋,飞脊斗拱,一派清华气象。
刚下车,一袭衣角映入眼帘,却是四爷站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四爷。”少言拱拱手。
“十三!”四爷显得颇为惊喜,忙走下来拉住他的手向院里拉。“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派人送了几坛梨花酿,难得你来,大家一起喝几杯。”不擅与人如此亲密,少言手腕一翻,不落痕迹地挣脱了,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院子里。
二爷就坐在树下,身边另外了两把藤椅。见少言进来了,站起身,笑呵呵地说:“十三,来这边坐。”
择了一把藤椅坐了,二爷将他的酒杯斟满。胭脂色的酒倒在白玉杯里,清澈见底,映着头上的梧桐叶,微微沾上点绿色。当最后一滴酒从壶嘴上掉下,落在杯里漾出一圈一圈的酒晕,那抹绿色也跟着摇摆不定。
“十三,这次去兰州有见到什么新奇事。”
唇边一凉,冰镇过的梨花酒喝起来没有丝毫的火气。低眼,从酒杯边缘瞄过去,或许是这树荫,二爷脸不同于往日,显得颇为详和。
“也没什么,新进了一批茶。只不过现在兰州天气炎热,不像京城,凉意泌人多事之秋。”
二爷四爷互看一眼,都笑了起来,二爷说道:“十三说话向来绵里针,真让人不知怎么回!”
少言也轻笑道:“不知怎么回不要紧,知道怎么做就成了。两位见多识广,做生意更是一等一的好手,怎样才能利人利己,可轮不到我来教。”
四爷笑道:“这些生意上的事你问我可是问道于盲了,你知我一向是不管这些的。”
“四爷真是过谦!在大夫人眼前立下军令状,七个月内赚十万两,这句话可是掷地有声。言犹在耳,四爷却说自己不会做生意。”
四爷搓搓手道:“十三你就别调侃我了,那日只是一时情急。天下间的银子哪有如此好赚,我都已经打算好了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补了。”
将三人酒杯依次斟满,二爷说道:“十三,当初你一时府,我就想,这么灵动秀气的人怎么就让老五拢过去了。若早见到把你收到身边,我又可多了个帮手了。”
“二爷身边藏龙卧虎,南宫家的伍管事,恭王府的崇管事,我自忖比不上他们,倒叫二爷惦记。”他说的这几个人,都是经商管事的好手,被二爷悄悄拢于麾下。
二爷大笑道:“我就说什么都瞒不过十三的耳目!老四你说是吧?”
四爷挠挠头,笑了。
见两人滑溜如鱼,少言打量着周围叹道:“二爷好会享福,河畔清幽地,令人俗念顿消,真是修心养性的好去处,但不知二爷何时重踏红尘路。”
二爷抚着下巴,思索着说:“前些日子,心里总是涨涨的,府里又不清静,这才搬出来好好休息几天。怎么说也得等河清海堰水落石出。十三你说是不是?”
二爷这一番话就意味会置身事外,至于是哪个笑到最后于他无碍。少言心中大喜,拿过酒壶,“这一杯算是我借花献佛!敬二爷。”
三人喝毕,少言起身说道:“俗务缠身,不敢久扰,告辞。”正在向外走,忽然想起一事,不经意地问道:“二爷四爷可知老爷夫人去了哪里?”
二爷笑道:“丁家祖训,能者居上!”
少言心领神会,点点头走了。看来是老爷夫人一见硝烟便避了出去,任由儿子斗。至于谁赢并不重要,丁家主事这位子有人坐就好。
看着他的背影,二爷悄声道:“老四,你料得真准,十三他果然找来了。”
十八
几串稀疏有致的葡萄,堆在缠丝白玛瑙的盘子里,只有九分熟,那紫中微微泛出一缕青。偶尔有风进来,湘妃竹帘轻轻叩着窗框。除此而外,悄无声息。
林文伦单手支颐侧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一手拎着酒瓶,轻轻摇晃着。
“林大哥,你知道吗?要把字写得这么丑,其实也挺难的。”夕阳斜照下的庭院,玉石击磬似的清亮童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林大哥,你为什么要骗我?”客栈中,大眼睛这样问着。那声音里,夹着一丝沉郁和伤心。
大眼睛的美,是沙鸥卷白浪,身临碣石,灵若处子。待一切沙尘过后,只剩他一翼白鸥,逍遥于天地外,不惹尘埃。
忆及那灵动的眉眼、清冷的身影,林文伦忽觉浑身一阵燥热,只盼着他就在眼前,可以伸出双臂将他搂在怀里狠狠地揉进自己的身体,这个念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亵渎。可多少回了,为了压抑那可爱的可哀的可耻的令人粉身碎骨的欲望,迸得他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了。
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文伦攸地长身而起,在榻上盘膝坐了,沉声说道:“易管事么?进来。”
易管事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不敢向上望,就地打了个千,恭敬恭敬地问安:“林爷!”
“嗯,”林文伦指了指了窗下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易管事斜签着身子坐下了,干巴巴地笑着,“林爷,八爷今个儿派小的来是想向林爷您讨个话。”
“说。”
“是这样的,”易管事越发不自在了,“自那日十三爷闯了灵堂已经过了六七天了,不但五爷找不到,就连十三爷也……堵住了他几次,但林爷您有命,说绝不许伤了十三爷一丝一毫,所以兄弟们缚手缚脚的,轻了不是重了不成,反而让他伤了……”
“所以你们八爷急了想下死手?想杀鸡儆猴镇住那些掌柜?”林文伦眼中精芒暴涨,身不动手不抬,那气势,却像山一样地压过来。“甚至想用他引丁五出来?”湘妃竹的帘子响得更急,啪啪地拍打着窗子,仿佛笼中鸟扑扇着翅膀,绝望而无助。易管事一激灵,余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易管事,现在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印鉴没找到丁五没死,丁家主事这个位子他是坐不稳的。偏偏丁五的势力远远超出预计。单靠东风堂不入流的杀手和你们几个跑腿的,想成大事,不如去登天还容易些。”
“是,是。”易管事连连说着,话里已经开始带着一点讨饶的意味。
林文伦又躺回了榻上,眯起眼睛养神,“告诉你们八爷,这事没商量的余地。要么照我说的做,要么我转而帮助十三。他是聪明人,哪条路有利,也用不着我提点。我瞌睡了,下去吧。”
易管事心中暗恨,真正是前门驱狼后门进鬼,赶走了五爷,引来个更难伺候的主儿。奈何少了这位,八爷还真就像断了一双腿,不良于行。忍气猫着腰退出了房门,长吁口气,转过身飞也似地跑走了。
林文伦喝了一口瓶中佳酿,忽然冷笑一声,“丁老八,当年你何等威风。我不过笑一笑,大眼睛就被你打得口吐鲜血,这笔帐,是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稀稀疏疏的云团,阳光从边缘处漏下,划出大片的光幕。
步出客栈,少言借着人流不着痕迹地向四周打量。往日里窜来窜去的探子走得一个不见。看来是昨夜在城外稍显踪迹将八爷的注意都引了过去。少言折身向东,汇入了人流里。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充盈于耳。几处丁家商号前依旧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少言抬头望望金字招牌,究竟是有四家商号投诚了八爷,出钱出力。少言微微摇头,若是八爷成功,这批人自然鱼跃龙门。可惜,想赌一把却所托非人,少言几乎可以预见他们的下场。
心思转到五爷身上,已经十来天了,也不知道五爷现在怎么样?几次去平西王府,得到的回答也总是千篇一律的“老五安好,不用担心。”可是……又怎能不担心?除了他的安危,更多的,是那份入骨的相思。苦笑一下,这相思,便如债主一般,每日里相催逼。准了他三分利,依旧是亏得倾家荡产。这本钱,恐怕是要见他时才算得。
立在小摊上漫不经心地随手翻着,只觉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有人在耳边悄声说道:“跟着我。”
侧头看去,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人,向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向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在心里计较了一会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退一步说,即便这是八爷设下的陷阱,凭自己的轻功,脱身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何况,说不定是五爷的派来的人。想到这,少言几乎是雀跃着跟了上去,只为那一半的可能性。
那青年出了闹市,一路尽是往人烟稀少之地而去,不曾回头,似是笃定了少言一定会跟来。眼见他转进了一个小巷,少言却没立时跟进,而是悄悄掩近,游目四顾,忽然纵身上了房顶,伏于屋脊后居高临下望过去。
幽深的小巷尽头立着一个人影。再寻常不过的庄稼汉子,布衣布履,一袭斗笠。领路的年青人已经不知隐于何处,少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掠下地来,落在那庄稼汉子的面前,抿嘴一笑。
“笑什么?”平静的声音传过来。
“富甲天下的丁五爷,换上这一身衣服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少言眼中熠熠生辉,笑容越扩越大,不只为久别重逢,更多的是为了他这一身穿着。有些人穿上龙袍不像太子,同样的,眼前人就算换上这一身简陋衣着,也遮不住久居高位之人无形中养成的尊贵气势,这一点,想必他自己也清楚得很。
微抬下巴,丁寻做了个“跟我来”的表情。刚走两步,身后风声微动,于电光火石之间,脚步一错右手成爪。只觉眼前一亮,却原来头上的斗笠已经被人摘去。
将斗笠在手上滴溜溜地转着,少言笑得有些促狭,“还是摘去的好。”
跟着丁寻在小巷中穿梭着,片刻之间,少言便发现此处并非只有他二人。借着房屋与地势,几个暗桩巧妙地隐身于黑暗中,将气息收敛得几乎无迹可寻,在身前身后不停地交替着。这些人想来应该是丁寻手下的死士,原本还担心丁寻没有可用之人,现在看来,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只是月余不见,五爷似乎更削瘦了一些。心中激荡,伸出两指轻轻勾住了丁寻的衣袖。丁寻微微皱眉,由他去了。
地上一前一后两个曲曲折折的影子,忽而出现在墙壁,忽而消失不见,始终是连结着的,一眼看上去,竟像是执子之手。
穿过漆黑的木门,进入一个四合院,却是别有洞天。小小的天井里,稀稀落落散着几棵花草。屋檐下,是两口水缸,养着娇小的水莲。清澈的水中,翠绿的叶紫红的花将秀媚洇染,俏美的花瓣柔情流转,秋风乍起处,暗香盈袖,整个院落分外清幽雅致。
丁寻引着少言进了西厢。一进门,少言便是一愣,只见房中的摆设无一不是仿照着丁府书房的格局,虽然比起丁府来,显得局促了许多,光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已占去了大半空间。余下的,不过是容膝之地,但也并非仓促之间便可布就的。
有些怔仲地转向丁寻,“这地方……你何时?”
“很久了,”丁寻坐在桌后,“将所有的力量都暴露很危险,所有的丁家主事在继位后都会找这么一个地方,与丁家毫无关系,以备不时之需。”
少言自嘲一笑,本以为对五爷已是了若指掌,原来不过自以为是而已。
丁寻扔过来几本帐册,“老八谋定后动一时得志,但没了印鉴,终究难以号令外省。这些,是各地送过来的帐目,整理一下,哪些该增哪些该减,列个清单来。”
少言接过来,这份活计做起来可是熟极而流。看向书桌后的人,一瞥之下,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定睛细瞧,这才注意到丁寻的左手竟然只剩四根指头。
这一惊非同小可,少言抢上前,只见丁寻强健有力的左手之上,无名指竟然从第二指节齐根而断,露出嫩红色的新肉。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但突然失去一根手指,无论是日常或是动武都难免有所不便。“你武功高强,又素来小心,怎么会……?”
“没什么,”丁寻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去,“老八这回下足了本,从苗疆找来血蛊夹在帐目中。以我的功力加上无数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将它逼于无名指,时间一久,说不定还压制不住。也没什么,免了后患。”
沸腾的怒意自胸臆间升起,若早知如此,当日闯丁府,就该给八爷个教训,至少也要他用一根手指来抵。问起当日丁府情形,丁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中毒后,老八突然发难,带着一群人冲进书房。当时他全身功力都用来与血蛊相抗衡,无力反击,便当机立断带着印鉴撤出了丁府。
还要细问,丁寻却把话题岔了开去,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你一回城我就已得到消息。但血蛊未除,想着你的武功足以自保,老八又咬得紧,只好让平西他捎了个信儿。不过,联络商号抵制老八这一招倒是深得用兵之道,不敌其力,而消其势。”
“是五爷教得好!”少言有些调皮地恭维着。生死不明的人现在就好端端地坐在面前,虽然说不上完整无缺,但至少也算是无恙,提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嗓子里,连说话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五爷听了,也是一笑,“来,让我们教教老八该怎么玩。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轻轻叹口气,心中所思要如何诉之于口。眼前人无恙,曾经的焦虑烟消云散,只觉疲倦不堪。对八爷,竟也像是提不起力气去恨。
能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五爷,关于这一点,少言有着坚定的信念。只是,人生贵适意,短短几十春秋,纵使千金裘金镂衣,百年后仍不过是过眼烟云,繁华富贵转眼成空,争名逐利苟苟营营,怎及得上对酒当歌,容膝之地易安?
想到这里,又不由得开始羡慕起林大哥,看他怒马扬鞭,率性而为,总有一份潇洒的写意。
在四合院中盘恒半天,外面天色近晚。小院中,光线更是被隔绝于外,朦胧中,那几株水莲更显娇媚。
“好了,”丁寻接过清单,勾勾画画,“你知道该如何做了?”
无言点头,多看了一眼,颇有些恋恋不舍,“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转过来,蹲在丁寻面前执起他的左手,带着近乎虔诚的神情将唇轻轻地凑上断指,细细地叮咛着:“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八爷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当避则避,忍下一时之气,只要人在,万事都可重来,嗯?”
丁寻低下头看着他的发心,眼光深暗难辩。
“小言。”
“嗯?”
“早几日我听说,这件事林文伦也有搅进来,你与他在兰州盘恒一月有余,可有听说此事?”
“没有,若真有此事,怎能瞒得过我。”
“真的?”
“真的!”
五爷手段霸道御下极严,少言居中调和,有时也免不了要欺上瞒下撒点小谎,但像这样直接而截然的否认却还是第一次。一面敷衍着五爷,一面在心中盘算,看来与林大哥会面一事已是刻不容缓。无论如何,总得要劝得林大哥自此事中抽身而出。一个是念兹在兹,一个是故人有旧。无论哪一个受伤都非自己所愿。事到如今,只愿林大哥能看在自己的面上。
!黄昏的街道上,辉煌而又虚假的金色给一切涂脂抹粉,脚步声声回响,少言边走边想着要如何启齿。他非草木,对林大哥的情意怎会毫无知觉。林大哥之所以趟入这次的混水,个中缘由,也心知肚明。丁家并非栖身之所,林大哥釜底抽薪,扳倒丁寻,让他在丁府再无可恋。这一切,全是他的一番好意。
可是,“好意”两个字,也难讲。
耳中传来一声异响,少言心中一动,脚尖点地,凌空翻了两个筋斗,百忙中向后看去,只见原先落脚之处,此刻密密麻麻钉满了细小尖利的钢针。将要落地,又是几点寒星直奔眼前而来。伸手在墙壁一按,翩翩然再次腾空而起,姿态娴雅,没半分的手忙脚乱。
仗着过人的轻功,在空中轻易躲过第三波暗器。轻巧地落在墙下,口中一声断喝:“是谁?出来。”
没人!
少言倚墙而立,警惕地看着四周。对方沈得住气,自己若冒冒然冲出去,不免成了靶子。
双方一时陷入了僵持,“会是谁?”脑中飞快地思索,难道是八爷的人发现了自己?随即又否认了这个猜测。若真是八爷的人,按理说不动手则已,动则必中,早已一拥而上,不然岂不是打草惊蛇。除非……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五爷藏身之处,倾巢而出。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禁忧心如焚,也不及细思,脚步一动便要行险,至少也要让五爷有所准备才行。
刚迈出一步,忽觉背心“志堂穴”一麻,模模糊糊叫了声糟,全身无力委顿在地。
身后的人收回手指,从黑暗中步出,瘦削的脸,略带鹰勾的鼻子,正是五爷!
昏暗而阴冷的石室之中,几支火把明明灭灭,摇晃不定。长长的石台之上,各种各样的刑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皮鞭,夹棍,烙铁,铁链,精巧的、粗糙的,无不齐备。每一样刑具都泛着黑沉沉的光,也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血,附着多少的冤魂。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被铐于墙上的人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气呆滞的肉体的气味,闻之欲呕。
“醒了醒了,快去叫八爷来。”
八爷?这是在哪里?!
沉重的铁门开了又关,生了锈的门轴吱吱呀呀地一阵乱响。
八爷那带着腻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响起,“十三,终有一天你也会落到我手里。”八爷的胖是带着几分胎气的,噘起的嘴翘起的鼻头,像一个小孩子带点委屈地嘟囔着“你看,你看。”
这份憨意,若是货真价实,合该是父母万千宠爱的宝。但配上狡狯的眼睛、狠毒的笑容,任谁看了,心里都是一阵凉意。
被缚之人抬起头来,白皙的面颊,明亮的眼中有惊诧,“原来八爷竟然比我估计的能干一些,真是失敬!”
“牙尖嘴利,我看你能逞能到几时。给我找几个人来,记得,找强壮些的,”八爷摸着下巴,笑得淫秽,“别人都说你不惹尘埃,我倒要看看你被十几人轮着上,还能不能一付冰清玉洁的样儿。”
少言听而不闻,只是闭起了眼睛谋划脱身之策。
八爷很胖,人一发胖,有些方面就难免不如人意。因此便蓄养了些身体强健的奴隶,当着他面上演些男欢女爱,借此过过干瘾。
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鱼贯走入室中,看着被铐在墙上之人。跟在八爷身边几年,看过的尝过的也不算少了,这样极品的货色可还从来没经过手,不由得心里骚痒难忍。
都是风流惯了的,自然知道怎么做。听到一声令下,便有三四个欺身上前,八爷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忽然杀猪似的一声尖叫,一个大汉向旁跌出,捂住下体在地上滚来滚去,两手间有汩汩的鲜血流出来。
“怎么回事?”陡生意外,八爷也是一惊。
少言微微一笑,齿间寒光闪闪。
有机灵的手下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上前耳语几句。八爷依言看去,果然。在手铐的手腕之处,原本多余的两节铁链已经不翼而飞,竟是被少言硬生生用牙力咬断,含在嘴里。
“好,好。”八爷气极反笑,大声喝道:“给我上,我就不信他能杀几个。”
可那些大汉个个贪色怕死,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就怕一出头,自己的鸟就真的没了。
八爷无法,一迭声地喊:“拿鞭子来,给我打。”少言看着他,心中暗道算你命好,有人抢了先。不然,怎么说也要你一根手指。
终究是秋天了,天空显得空旷静谧,点点繁星,辽远而不可捉摸。
星光下,有人独立,双手背负于身后,微风轻轻扯直了袍角。
一条鬼魅似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分离出来。跪于三尺外,恭声说道:“五爷,您交待的事已经办妥。”
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了下去。将目光投向远方,纵使心如铁石,此刻也满是惆怅萧瑟之意。
细长的鞭子,似毒蛇在空中打了个尖利的呼哨,落于右臂之上,这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完整的地方皮肉立即暴开,血迹顺着胳膊沿着手肘流到手指,又滴落下去,与地上那小小的一滩汇聚在一起。
明白色的长袍沾满了血迹,一条一缕地挂着,连最基本的掩体功能都已经失去。长时间得不到水的滋润,口中干燥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双唇开始龟裂,再怎么伸舌去舔都无法带来一丝的水气。四肢百骸,无处不是撕心裂肺地痛着。
睁开的双眼,涣散而无神。眼前的一切,像是隐藏在薄雾之后,又像是隔着一层纱障,朦朦胧胧,只有人影幢幢。纵使隐约见到嘴在动,却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支撑这么久,心神疲惫到极限,五官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最后一节铁链依然含在嘴里,这是最后的仗恃。
“还没招?”
“没有,”手执长鞭的大汉难掩佩服,“已经打一天一夜了,少说四五百鞭子也下去了,不但没招,连昏过去都不曾。”
先前之人怒骂一声:“去你娘的,让你来打,他还没服,你倒先服了。给我狠狠地打,只要不死就行。今天说什么也得从他嘴里掏出话来。”
“可是,”大汉为难道,“已经打到这个程度,再打下去,他就这么突然死了也说不定。”
“胡说!”
“是真的,”大汉忙补充道,“这种情形以前也有过,犯人一直死撑,撑到了极限,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死了。”
这一说,先前之人也开始为难了,匆匆地跑出去又跑进来,过了一会儿,八爷从铁门挤了进来。
大汉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八爷虽然脸色不豫,却也无计可施,只好命他暂时停手。
铺天盖地的水泼过去,凉意激得浑身一抖,少言神智略为回复。
八爷志满意得地笑着:“十三,没想到你还是天生受刑的料,折腾了这么久。我说,大家都是兄弟,人不亲血还亲,趁早告诉我老五在哪儿,也免了这皮肉之苦。”
少言冷眼看着他,嘴抿得紧紧地,却怎么也掩不住一丝不屑。看得八爷脸色一变,想近身给他一巴掌却又不敢,只得在远处恶狠狠地道:“不知死活!充什么好汉,我就看不惯你这清高样。在五哥手下四五年,出谋划策,什么坏事没你的份,现在倒给我装忠烈。”
嘴里骂犹不解恨,转了一圈,忽然抄起石台上一把精致的匕首,用力掷出。“叮”一声响,匕首与铁链在空中相碰,双双跌落于地。
没了危险,八爷迈着方步踱到少言面前,装腔作势拍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招怎么早没想到,没了这个,我看你还怎么横。”
少言忽然动了。
胳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过来,越过八爷头顶横在他几乎分辩不出的脖子,将他抵在石壁之上。
“八爷!”“放手!”几名手下齐声惊呼,抢步上前。
“别过来!”少言眼光霍霍,“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潜运内力震断了肘关节,这才争得这个转机。至于手肘处的疼痛,倒是不太在意,反正以这伤痕累累的身躯,也不过是百上加斤而已。
谁也没想到这几乎是垂死之人竟能奇军突起,几名手下不由得心神俱寒。自残以伤敌,他们自问谁也没这份狠意,慑于少言眼中决绝,不由得都后退了几步。
反倒是落于敌手的八爷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十三,你够绝,这种招数也想得出来,就算抓到了你,却还是斗不过你。看来,我今天是难逃你手了。不过,你知道是谁把你送给我?”不等少言回答,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本来,抓你几次都抓不到,林文伦那个废物又说不准伤了你一丝一毫,我正无计可施。可是,你猜怎么着?”八爷万分得意,“昨天傍晚时分,你却突然被人扔在丁府门前,神志不清,让我捡了个便宜。”
“不是你?”少言并不是十分相信。
“不是,”八爷被卡住了脖子,急促地喘两口气,“我抓不到你,林文伦那家伙就是抓到你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说,会是谁?”八爷越说越是兴奋,音量渐渐高了起来,满脸红光。“况且,你武功不怎么样,轻功可着实高明,能把你制住的人可不多。”
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话中所指。三方势力,八爷抓不到,林大哥不会如此对待自己,那剩下的──不管再怎么荒谬──所有的目标都指向了五爷!
想通此点,不由得眼前一黑,嘴里犹自强辩:“你胡说,我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他怎么会……”
八爷嘿嘿笑着,因为呼吸困难,那笑声中夹杂了一些嘶嘶之声,像毒蛇吐着信子,“你也想通了是不是?枉你痴心一片,为他鞍前马后,什么都不计较。可五哥相信过谁,他又爱过谁。你与林文伦有旧,林文伦又与我联手,凭五哥的能耐,他怎么会不知道。你聪明一世,妄想凭一己之力从中周旋,两边都顾全。你说,他容得下你么?”
胸中一口闷气撞上来,“哇”的一声,鲜血喷洒而出,映得眼前一片残红,五爷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早几日我听说,这件事林文伦也有搅进来,你与他在兰州盘恒一月有余,可有听说此事?”
“没有,若是真有此事,怎能瞒得过我。”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嘴里喃喃念道,“不过这两个字,你便绝我如此么?”一瞬间,只觉心灰意冷,人生一切殊无意趣,连手臂也放松了,连八爷被人趁机抢了回去也浑没在意。声音渐渐低回下去,终至无声。一颗在万千困境中始终高高昂起的头颅也低垂下去。
“蠢货!”八爷抚着脖子,惊魂未定。刚才还真怕他不顾一切,拼个玉石俱焚,“不过被人甩了,就这么要死不活的,今天不把你锉骨扬灰我不姓丁。”
少言的身子沿着墙慢慢滑落,被铁链所阻,就这么半悬在空中,前后晃着。
持鞭的大汉眼见不对,上前探探他的鼻息,忽然一声惊叫:“他断气了!”
十九
稀稀落落的雨丝从天下飘下来,把京城淋得柔软而阴郁。沿墙前行的更夫嘴里唠叨着“一场秋雨一场凉”,拢拢衣襟,提起手中的梆子,“笃笃笃”地敲了三下,连“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都省了。
一条人影猛地从眼前掠过,吓得他浑身一抖,两条腿几乎绊在一起。战战兢兢地追着看过去,却只来得及看到那人影如星丸跳掷,一闪而没。
活了几十年,见的事也算多,明白这个时候出来行走的,多半都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若是碰上什么江湖客,杀个把人也只是小事一桩,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视而不见的好,定定心神,低头快步走了。
门外高吊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摆,扁额上“丁府”两个大字就在黯淡的烛光里忽隐忽现。
丁府异常安静,这也可以料想,五爷八爷交锋,丁家一些不愿参与其中的,早早就已经寻了个名目或养病或游山玩水搬了出去,远观他二人究竟谁胜谁负。主子走,平日里得用的奴仆自然是要跟的,这一来,如今丁府剩下的不到平时的五成。
一刻钟之前,丁十三被八爷囚于石室饱受酷刑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林文伦耳中,他几乎是在报信人话音刚落就已经穿窗而出,一路风驰电掣。
跃过墙头,在黑夜里潜踪而行。即使是秋夜里带着冷意的风也无法平息心中的焦虑,若是已经来不及怎么办?若是大眼睛已经……,情势已经容不得他慢条斯理,找不到山,便让山来就我。选准了丁府内最高的小楼,拔身而起落足其上,分腿而立将整个丁府踩在脚下,一手叉在腰间游目四顾。
连绵的屋宇蔓延开去,黑暗中也看不清到底何处是尽头。林文伦提气开声,大声喝道:“丁老八,滚出来!”
夜深人静,这一嗓子像是在水面砸进颗大石头,将整个丁府炸了开来。一时间,看家狗凄厉而疯狂地叫起来,远远近近的灯火几乎同时点燃。
负责守夜的护院各执火把灯笼循声赶到,将小楼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仰头望去。只见屋顶之上,有人一身黑衣傲然独立。
“阁下何人,深夜擅闯丁府意欲为何?”护院的头目上前一步,手中长剑护于胸前,对方来意不明,小心没大错。
那人却听而不闻,一双眼只是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每个接触到他目光的护院不禁心中一颤,“莫非是八爷的仇家,杀气怎如此重!”
巡视了一圈,却见不到丁老八,林文伦又怒又急,冷哼一声道:“丁老八这只缩头乌龟,待我杀尽这些虾兵蟹将,看他还能不能沉得气。”暗运内力,踏碎几片屋瓦,双腿连环踢出,碎片散落如漫天花雨,嗤嗤有声飞向底下的护院家丁。
护院中功夫较高的尚能用兵器拨打,要不就是施展身法在间不容发的瞬间躲闪过去。那些武艺低微或是措手不及者就倒了霉。林文伦含怒出手,非同小可,灌注内家真气的屋瓦碎片,比起飞刀毫不逊色。一时间,只听得下面惨叫连连。侥幸逃过一劫的人学了乖,明白眼前人的功夫非他们所能比拟,马上找假山树木掩护,顺手将几个还没死透的同僚也拖了过去。
林文伦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单脚勾住屋檐整个人向前倾倒,借着摆荡之力头前脚后蹿进了楼里。片刻之后,只见小楼内一片光亮。
“火,火,他在放火。”有人惊叫。
连续点着了三座小楼,火光冲天,将半个京城照得恍如白昼。丁府已经乱成了团,既要分出人手来警惕林文伦继续放火,又要来回奔走提水,忙得是四脚朝天。
林文伦站在远处,看着熊熊烈火疯狂地席卷吞噬,所到之处,房倒屋塌。
八爷率领一干人赶到,眼见火势已经扩展到小半个丁府,气得破口大骂,脸上的肥肉急遽地抖动着。丁府烧掉了倒没什么,大不了重盖一座。他真正担心的是林文伦已经知道十三落在自己手里,那他们之间所谓的联盟怕是也维系不住了,姓林的对十三可宝贝得很,真是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万一他一怒之下转向五哥,那自己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虽然逼走了五哥,但到现在他手中掌握的丁家财产也是有限得很。没有印鉴,外省的商号根本不买他的帐,就连京城里,被十三搅了一下,大多数掌柜也是持观望态度。这样下去,夺权篡位变成了空欢喜,白闹了一场笑话给别人看。
看着在前面带路的蒙面人,林文伦暗自摇头:一看就是个雏鸟!轻功差劲不说,连夜行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身上的香粉味道浓得隔三丈远都闻得到。不知是哪家大小姐平静日子过厌了,以为蒙上一块布在夜里逛逛就是走江湖了。
“喂,我说,大眼睛到底在哪里?”
“大眼睛?喔,你是说十三哥……不对,是丁少言。”蒙面人惊觉走嘴,急忙伸手捂在脸上,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
“你是丁府的人?”
蒙面人眼见瞒不过,放下手,说道:“对啦对啦,我是丁府的人。”
“你知道大眼睛在哪?”
“当然,不然我找你来干嘛?”蒙面人忽然觑了林文伦几眼,面带忧色,“等一下你看到十三哥,可别……可别太生气,他很不……我是说不很好。”
林文伦敏锐地抓到她的意思,“不好?你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讲清楚。”心急之下,声音也不觉大了起来。
蒙面人吓了一跳,转头看看四周,幸好大部分人都忙于救火,这条路上少有人行。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也知道的,八哥他向来手段……挺狠的,所以十三哥……”
“被打了是不是?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大眼睛恐怕不会太好过,但真正看到血肉模糊的少言,林文伦还是忍不住觉得胸口忽然哽了一下,抢前两步,双目赤红浑身僵硬地伸手将他抱起。
“大眼睛,大眼睛?”轻轻唤了两声,却得不到任何的响应,怀中的人宛如沉入了深深的熟睡,除了苍白的面容失色的双唇。林文伦颤动着伸手去探他的脉息,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飞快地缩回来。
“啊,我忘了。”蒙面人抢上前,伸手从少言颈项一侧拔起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又将一颗药丸塞在他嘴里。
林文伦眼看银针起出片刻后,大眼睛像是窒息的人忽然得到了空气,“呃──”地长吸一口,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咳嗽气喘,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大悲过后又大喜,饶是林文伦也禁不住全身乏力,抱着少言缓缓坐倒在地,将头埋在他肩膀上。
少言睁开眼,仍是白茫茫地一片。虽然看不清,但抱住自己的人那气味那触感却是熟悉之极的。动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不象样的笑,声音沙哑,“林大哥,你来了。”
“嗯,我来了,我来晚了。”林文伦脱下长袍将他全身包裹住,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缓慢。“别再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横了一眼旁边的蒙面人,“这个人情算我欠你。你是丁府的人,替我告诉丁老八,这笔债我会加倍讨回来,让他好好等着。”
蒙面人被他气势震慑,嚅嚅地说道:“也没什么,八哥……八哥他虽然狠了一点,可十三哥又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林文伦低吼,大手一探,疾如闪电叉住她脖子,“没怎么样?这叫没怎么样?不如在你身上试试,反正也没怎么样。”
蒙面人脸孔涨紫,眼前金星乱冒,拼命乱捶。林文伦不为所动,五指慢慢收紧。
少言想阻止,却连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提不上来,眼见蒙面人就要因为一句话而命丧于此,情急之下,一侧头撞在了林文伦肩膀。这一撞可比什么都有效,林文伦既怕他牵动了伤处,又不愿在大眼睛面前显得太过残暴,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蒙面人逃过一劫,忙跳出一丈开外,半步也不肯接近。
“宜兰,是你么?”
“是我。”蒙面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只可惜死里逃生的惊恐多多少少破坏了那种美感。
“射夺魂针的是你吧,没想到这些东西你还留着。”当初拗不过宜兰的聒噪,便在空闲之余稍稍点拨她一下,又给了她几样护身暗器,失魂针是其一。顾虑到深深庭院中的千金小姐一出手便见血封喉总是不太象样,他将药性稍做修改,凡中了夺魂针的人,呼吸心跳都会缓慢到几乎探察不出。想来是宜兰怕再打下去,他就真的死了,才会忍不住出手。
“想必你全都听到了,你说是不是真的?”少言问得隐晦。
宜兰左右为难,一方面五哥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可五哥和十三哥终究一父所生,这个“是”字一出口,两个人就再也做不成兄弟了。
少言知她心意,微微叹了口气。
出了石室,只见丁府情势又是一变,几百个护院家丁同数不清的黑衣人战成一团。兵刃交击之声,临死前惨嚎之声,呻吟之声,乱得无以复加。一个家丁一刀向黑衣人劈去,却被人从后面一剑穿心,黑衣人却不领情,双手连发,十几枚飞锥放过去,将救了他一命的人躲成了马蜂窝。
“怎么回事?”宜兰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躲在林文伦身后。
有人杀红了眼,持刀就向林文伦奔过来。林文伦上身不动,无声无息一脚将他踢得越过庭院,“叭嗒”贴在墙上。“有我的人,另一拨不知道,应该是丁五的人,趁火打劫来了。大眼睛,你再忍一忍,我马上带你出去。”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奔出老远。
“等等,宜兰。”少言虚弱得短短一句话要分成几次才说完,说完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起来。
兵凶战危,单是护一个人尚是游刃有余,还要再加一个累赘?林文伦心中不愿,却不想拂逆了大眼睛的意思。只得飞回来,向宜兰粗声道:“跟着我。”
“喔!”宜兰捞到了救命草,像影子般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宜兰轻功有限,三个人只得在人群中穿梭,一路上也不知多少人被林文伦踢得飞了出去,但这样一来,三人前进的速度简直可以媲美乌龟,费了一柱香时间也不过走出几丈。林文伦心下焦虑,刀剑无眼,哪时候一个不周全,说不定便会波及到大眼睛,况且他的伤势也不容再拖下去。想了想,忽然抓住宜兰衣领,宜兰方自一声惊叫“你……”,便被甩得高高飞起,在空中伸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宜兰在空中喊声连连,眼见前面已有三四个家丁等在她落下的地点,手中明晃晃的刀剑高高竖起,就等着她自己串上去,不由得紧闭双眼。
林文伦紧跟而上,却比她快了一步,先将三人踢走,伸手在她背上一托,宜兰再次高高飞起。
如此反复几次,三人已安全抵达西墙之下。宜兰心有余悸,这种全身操控于人、半点不由己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但愿这辈子都不要有第二次。
林文伦登上墙头,舌绽春雷,“林字号的,过来。”
一部分黑衣人见当家的现身,纷纷从战场抽身,汇集到墙根之下围成圈,林文伦跃了进去,沉声命令道:“保持这个队形,向外冲。”刚要起步,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拉动两下,低头看去,只见少言一双无神的眼睛正看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边墙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瘦削身材,正冷冷地俯视着下面战得舍生忘死的人群。林文伦心神一震,涩声问道:“大眼睛……”
“我要问清楚!”少言挣下地,摇摇晃晃地向前走。黑衣人统领探询地望向林文伦。林文伦先是闭了闭眼,做了一个“跟上去”的手势。
几十个黑衣人将少言围在中间,护着他在战场中穿过。
丁寻也已看到少言,跃下地来,与他对面而立。
“是你?”是你把我送到八爷的手里?少言平平淡淡地问,惶恐失望忧伤在心里翻滚,交织成太过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会这么问,就表示你已经知道了不是么?”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一点不犹疑地舍弃我?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不敢求你对我的感情给予相同的回报,所以让自己成为得力的手下能干的管家,这样至少和你最贴近。我的希望已经少到卑微的地步,难道连这也不行?
“林文伦与老八有没有联手,你最知道。”
“所以这是背叛?”我会让林大哥退出,况且林大哥并没有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只是从中斡旋,希望你们两人都好好的,这算背叛吗?
“算。”
少言忽然笑了,神色间难掩悲伤,“当初你给我药时说,我的命是你的。若你觉得惟有杀我才解气,就拿去吧。”艰难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柄剑,倒转着递过去。
我很笨,喜欢一个人,只懂得全心全意,宁可自己身中十刀,也舍不得让你受一下。即使天下人都背叛于你,我始终都会站在你的一边,你一生聪明,难道这也想不到么?就算我真的背叛,仍有多年的情分在,你就如此绝情?嗯,借八爷之手杀我的确是高明的做法,既免了自己手上沾上鲜血,又可以让林大哥与八爷反目。你精打细算,连我也成了一棵棋子。
丁寻没有接,那柄剑“呛啷”一声跌落在地上。
两人相望半晌,少言说道:“是你不要,不是我不给,我们从此两不相欠。”那声音,丝线细细拉上去的凄清。
丁寻不说话。
少言转身扶着一名黑衣人的肩膀慢慢地走了回去,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像完全空白。
林文伦与丁寻两人远远对峙,波涛汹涌。
那场半夜的大火烧毁了半个丁府。对外,丁府的人口径一致,都说是丫环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可大家也都看到了,自那场大火之后,丁府又恢复了正常,宾客如云。只有八爷,先是莫名其妙地被近于放逐地调到了长白山,守着几个贫脊家庄。对满怀野心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他远离权利中心,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更好的惩罚了。
再两年,八爷被人发现身中三拳,死在庭院中。
大眼睛又在发呆了,林文伦一进门,就见少言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静静地向外望着。
听到声音,少言转过头,笑道:“林大哥,又到了喝药的时候么?”
他是笑着,林文伦却只觉一阵心酸。自那日离开丁府,至今两月有余。少言头三天一直在昏睡,醒来后,始终是平静的,这种平静带了决绝的意味,带了义无反顾的沉痛。
对丁家绝口不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仿佛丁寻没有将他送入虎口,仿佛他从来不是丁府的管事,仿佛……从没认识过丁寻这个人。人前人后,把心里的伤口遮遮掩掩,偏偏每个人都看得到,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发生的一切一切是有所谓的对不对?只是你不肯说出来,倔强的嘴角抿出一条深深的纹路,欲言又止。是认了命,也就铁了心,铁了心的去忘记。
“来,先把药喝了,身上的药也该换了。”林文伦蹲下去解开他的衣衫,“估计再有个四五天,就不用喝药了。到时候,我带你向南走走,快入冬了,京城冷。”
手中熟练地拆绷带换药,心里还在回想刚才宜兰的话:“你不知道,以前在丁府,虽然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五哥又时不时新纳什么男宠姬妾之类的。可有时候,十三哥笑得真是开心,像小孩似的满足又得意。你看现在。”不错,你看现在,他笑得多婉转。零零碎碎的心事挥之不去的往事让那深而黑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一红再红,就是不哭出来。
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呵斥几句,他就那样带着点委屈地看着你,还笑了笑,仿佛要讨好谁。
“我啊,昨天去客栈,有一对流落外地的父女在卖唱,衣裳褴褛的。我看他们唱得不错,干脆把他们招进来,给你解解闷也好。”
少言喝了药,将空碗放置在一边,低下头看着忙乱的林文伦,“林大哥,我该走了。”
林文伦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又重新动作起来,好象没听见,“伤口结疤了,身上会痒,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大哥。”
“够了,”林文伦把手中绷带一摔,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七年前,本不应该放你走的,那时候我若是留下你……错过一次,我不想错过第二次。”
“林大哥,”少言温和而坚定,“林大哥,不是你的错。”他的眼睛投向窗外,“我在丁家待得太久了,久得都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的。而且,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留在你身边,这对谁都不好,我要理清自己的心,给我时间,好不好?”
林文伦发疯似地冲到京城外,惟见青山莽莽,一条空空荡荡的路延伸出去,不知指向何方。打开手中信笺,几个清秀的正楷小字墨迹犹新“此地一别,愿君善自珍重。”
将信笺看了又看,林文伦忽然下定了决心:大眼睛,天涯也好,海角也好,错过了一次,我不会错过第二次!
上部完
PS:以前在晋江看到一个贴子,有读者抱怨说:现在的文越来越能拖,明明一部能写完的,偏要分成两部甚至三部来写。所以在写“上部完”这几个字时,其实相当的心虚。可是这个故事在开始构思的时候,就计划是分两部来写。下部是两年以后的事,这两年内,少言独自在江湖流浪,没有林文伦,也没有丁寻,所以就略去了,而且有时间上的距离感,免得这章与下一章之间不能接榫。念及此,还是硬着头皮,甘冒大不韪,希望不会拖得大家没了看下去的兴趣。
以前说过是打算写虐文来着,可是连H都写不好要靠东拼西凑的人,写虐身的就更不成。于是想,就写个暗恋的故事吧,也算虐。由于希望能让自己笔下的人物立体一些,那种人家不爱就呼天抢地对月悲叹迎风流泪的人是不写的。结果写来写去,就变成了现在的四不象。
无论如何,总算填完坑……的一半了^0^

南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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