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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伟大的父亲彭劢,母亲盛和关

彭劢与盛和关的档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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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心愿
发布时间:2017-05-23 16:18

妈妈的心愿            2017年319

 

记得是1949年深秋,爸爸妈妈带着京南弟弟,从四川回到了湘潭,一家人难得地团聚在了一起。但没过几天,爸爸说要带我﹑璞姐和南弟回老家种田,只留大姐一人在妈妈身边照顾,因为妈妈已怀有身孕。

到达长沙东乡的下塔山(屋名)后,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大家庭:父亲庆云﹑二叔庆霄﹑七叔希平三兄弟的家室加起来就有十五﹑六口,还有老公公﹑公公﹑娭毑和两个未出嫁的姑姑,合起来足有二十来口人。农家以种田为主,一年四季都忙碌,全家人的劳动力都各有分工。因为爸爸有心脏病,公公不让他下田。于是他便担负起全家种菜﹑吃菜的事。“农家人蔬菜半年粮”,从此,早早晚晚都可以看到爸爸弯着腰在房屋东边菜园子里忙碌的身影。

各种季节蔬菜的播种﹑育苗﹑移栽﹑除草﹑捉虫﹑浇肥、摘洗等活全是父亲包了,他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爸爸每天晚上会在煤油灯下看书、学习。我和璞姐继续在乡下小学就读,也在灯下写作业。父亲常常跟我们讲,姊妹们要团结,不能吵架。记得有一次为争夺铅笔同璞姐吵闹起来,他严厉地教训了我们,至今印象深刻。他还要我们爱卫生﹑讲礼貌,每天放学回家后都要到他面前去告知一声。

1951年春,父亲带弟弟回湘潭了,说是要参加旧知识分子学习班学习,三个月后政府可以分配工作。谁也没有料想到,这次的离别竟成了永别!

1952年初夏,父亲蒙难了。那时候我才八岁!我亲眼目睹了庆霄叔和希平叔将父亲的遗体抬回来、进行装殓的全过程,我没有哭,全家人都强忍着泪水,不敢哭。只有娭毑实在忍不住:“儿啊!我的儿啊!”悲哀的哭声回荡在山谷里。

从此,我们五姊妹没有了父亲、妈妈没有了丈夫。在非常艰难的情况下,妈妈还把寄养在长沙东乡的璞姐和我相继接回到湘潭,到1956年初,一家人才总算生活在了一起。那时全靠妈妈一个人教小学的微薄工资,维持我们全家六口人的生活,还要负担我们的学费。既要努力工作,又要照顾我们生活,还要培养、教育我们,妈妈真的非常辛苦。

特别是政治上压力很大,那年代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常常看到妈妈唉声叹气、暗自伤心落泪。我们谁也不敢多问,空气十分压抑、沉闷。我们姊妹也因出身不好,背着沉重的家庭包袱,不管表现得如何优秀,升学、入团、入党、分配工作、职务提升等也都是累遭冷遇。我们的心中真的十分苦闷。

即便如此,我们姊妹也都相信党的“出身不由己,重在自我表现”的政策,仍然努力拼搏在各自的岗位作出成绩,为祖国建设作贡献。

1985年我也由河南省建五公司调入郑州纺织工学院。母亲1974年退休,她挂念每一个子女,经常会从湘潭到我这里住住。记得一次南弟偶尔在地摊上买到了一本“红黄蓝”杂志,是1989年第二期,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杨宏勋﹑杨仲录主编,里面有云南农民作家段培东写的“腾冲收复战纪实”(附件1)。

我们头一次看到有对父亲彭劢在滇西腾冲抗日战场上的描写,非常兴奋。很明显紧张的政治空气渐渐松动,压在我母亲心头的许多关于父亲的回忆,也逐渐得以释放。

母亲开始陆陆续续述说父亲的生平:“父亲出身农民世家,家里为培养一个识文断字的人,节衣缩食送他读书。但他16岁便投笔从戎,参加北伐战争。因作战英勇,历任排、连、营、团长,后被送往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学习。日寇入侵后,参加过八·一三淞沪抗日战争;特别是1942年参加中国远征军赴腾冲作战,先后达三、四年之久。日本侵略者抢先战领腾冲战略要地,气焰嚣张,战争异常残酷。父亲先是率部在腾北敌后打游击,1943年休整后,1944年参加了二次横度怒江的我军的正式大反攻,最后攻克腾冲,收复龙陵等国土,并且穷追日寇,直到缅甸芒市,与住印的中国远征军会师后,胜利凯旋归国的。”

“内战开始后,父亲不愿打内战。曾劝说过上峰,但上峰不允,便告病解甲归田的。父亲是个职业军人,向来以『服从』为天职。回家务农,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听到母亲的述说,我们才知道,父亲是一个正直的军人,在民族危忘之际敢于流血牺牲、挺身而出的爱国军人,那岂不是被错杀了吗?是否能够平反?妈妈说父亲入伍二十余年,基本上都是跟着宋希濂南征北战的,要为父亲平反必须找到宋希濂先生。

原来, 母亲早已决心要为父亲申冤平反,这是她老人家多年来的最大心愿

我们姊妹们都很振奋,首先全力以赴寻找宋希濂先生。当时我爱人娄开立在郑州纺织空调设备厂当厂长,为研发新产品,聘请过北京纺织部设计研究院的续治宁工程师作为厂里的技术顾问。19899月开立去北京出差,被邀在续工家里作客。续工谈起他爱人苗工的父亲是黄埔军校毕业的,现任北京黄埔同学会副秘书长,经常与一些黄埔老学友聚会。开立当即将母亲急于与宋希濂联系的事告诉他,拜托他夫妇帮忙寻找宋的通信地址。续工当即满口答应,次日续工便带他去到设在北京统战部的北京黄埔同学会办公室,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同学会都是一些老人,平时来的不多”。寻宋地址一事他记录下来,说可以问问看。续工安慰着开立,并说他会继续寻找的,让开立回郑等消息。

续工确实是个办事十分认真的人,回郑不久,就接到续工来信,信中告诉说:已经找到的宋希濂在美国纽约的地址。(Mr Mrs  His lian-song  53-11  99st  7c  corona  Quens  USA)并告知说宋老已是全国政协常委,但因年事已高又老弱多病,每年春天在北京召开的全国人大及政协两会,也不一定每次都能回国出席等等。

19891222母亲得知此消息,非常激动和兴奋,她老立即给宋老写信(见附件2)首先说明父亲不愿参加内战,是得到宋的允诺,离开宋部告病还乡,并在长沙市政府进行了登记。未料1952年仍遭不白之冤。然后回忆当年父亲“跟随宋部在滇西抗日战争中曾建立功勋”,“转战于丛山纵岭之间,长达三年多,直到抗日战争全面胜利。”

父亲在抵御外来入侵时敢冒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作为宋的十四集团军参谋长,从48年起曾两次劝宋停止内战,均未被宋采纳,才决心离开部队,解甲归田的。

最后说道: 我与孩子们受到的歧视与打击真是一言难尽”,“我今年已七十四岁,百病缠身,自知来日不多,唯一希望恢复彭劢本来面目­——一个放下武器回归家乡的旧国民党军人”。“…恳请您仗义执言…。”妈妈这封信,一口气写了5页纸,于19891222日当天寄出。寄出后,母亲还忐忑不安,生怕同1987年那样给宋去信后杳无回音。谁知宋老回复很快(附件3),90127(大年初一)。宋老写的回信写了三大张,说“反复展读,十分感慨,泣数行下。彭劢与我共事二十载,情同手足,他忠心耿耿,工作积极,处事审慎周详,待人和蔼谦虚,同事辈无不敬之重之”“64年被邀为全国政协常委,到长沙得知彭劢已遭不幸,感伤还不能表露,惟有优枕而泣……”

“也曾四处打听你及诸侄之下落,得不到确实信息,我常想我年事已高,身体日衰,如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竟然得不到彭劢家人的消息,将我成为一生最大的遗憾!所以你的来信,使我十分激动,也感到十分安慰!现先寄来一份证明,解决为彭劢平反的问题……”“三年前,政府对我故乡的房子作价四千多元人民币送给我,几年来用了一些,我现去要家妹汇给您五百元,区区之数聊表心意而已!”

母亲接到这封信及证明,反复阅读,信心一下子增强许多,心情也豁然开朗了。自此,母亲开始了不断与各方写信,联络,申诉的漫长道路。详见附件8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通讯远没有现在方便,电话都还不普及。所以主要靠写信联系,但一封信往返要经过许多时日,太慢!平反几十年前的冤案,谈何容易!妈妈非常想与宋老见个面,当面谈谈。但宋老常居美国纽约,见个面,太难!

随着沟通交流的深入,妈妈寄信的范围越来越大,上致中央统战部长丁关根,下至黄埔同学会及省、市、县统战部负责人,还有省市落实政策办公室负责人及长沙县法院欧阳庭长。母亲每天都在不断写信,盼信、复信,再盼的煎熬中,我也几乎天天都在忙着去邮局发信、传达室收信……。不知为什么,平反进展不尽如人意。

到了一九九一年的春天,又是全国人大和政协快要开会的日子了,母亲依然十分热切地盼望与宋公见上一面,开立又一次去北京找北京纺织设计院的续治宁工程师,请他探寻宋老的行踪,看他913月是否回国参加开会。

91326,开立接到续工从北京发来的电报:“宋已到京”。我当即与住在湘潭二中的母亲电话联系,妈妈很高兴,说让我先到北京作安排,她和京南弟随后就到。当时妈妈已是74岁高龄,旅途上也必须有人陪伴。当天晚上我便乘坐去北京的火车,27日早到北京,考虑到要与续工离得近方便点,我选择住在北京市百万庄的建设部招待所,距离续工的甘家口纺织部设计研究院只有一站路之遥。

安置好后,我便带着母亲之前写的申诉书等复印件找到续工,首先感谢他的热心帮助,谈到目前平反进展艰难,说主要因为是在“镇反运动中”被错杀的,单只是证明解放前历史清楚,解放后无“罪行”还不能平反,要证明在解放战争中有“起义投诚行为”,才可以平反,才能作起义人员对待。这件事难度比较大,父亲确实是不愿内战才解甲归田的,事隔四十多年,当年的老人走的走,散的散,到哪去找证据?续工不断安慰,说:“会有办法的,这次宋老,郭汝瑰都来开会,可以详细谈谈”。

第二天上午,我叫了一辆黄面包出租车到北京站,接到从湘潭赶来的母亲和南弟,大家一同住百万庄建设部招待所。我和母亲住一间,弟弟就在隔壁。

下午,续工便来看妈妈来了,一开口便是“将军夫人,您一路辛苦了”,续工一口纯正的标准话,直呼“将军夫人”,妈妈还真有些不习惯,妈妈也是头一次见续工:“谢谢您一直帮助我们”。续工热情邀请“将军夫人去家”随后带我们去到他住的甘家口设计院家属院,屋子干净、整洁,但并不十分宽敞,他爱人苗工在家端茶倒水的,非常热情。

续工让妈妈在他家里等候,带我和南弟到设在北京市统战部的黄埔同学会办公室。看得出来,他在那儿人头很熟,也许是因为他岳父是同学会秘书长,但年事已高,常常让他代劳而处熟的吧。

到办公室取回一份由他代笔起草的北京黄埔军校同学会写给湖南黄埔军校同学会的信函,“近日彭劢子女携宋希濂先生等人的证实材料,来我会反映彭劢在镇反运动中被错杀事,要求协助落实政策,兹为此致函贵会,请惠予协助”等等。见附件4

续工还抄录了宋希濂、郭汝瑰在京开会的具体宾馆名称、房间号码,还有政协会议的日程安排。我们得知下午的午休后一般可以会客。

329下午,妈妈、我、南弟三人一同到望远楼宾馆见到郭汝瑰先生,郭先生身体健朗,他说他与父亲在黄埔军校是同学,在南京国防部和宜宾也与父亲有过交往,可以证明。见与郭老合照

 

 

30日下午,我们陪妈妈去拜见了长久以来渴望见面的宋希濂先生。走近宋老房间门口,我们都放慢了脚步,轻轻叩门,听到说:“请进!”后,推开房门,让妈妈走到前面。妈妈是49年与宋老分别的,过去了四十年风风雨雨后重逢,两位老人相互凝视着,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我看到两位老人眼睛已经湿润。.妈妈激动得双颊红润,此时此刻,他们有太多的话在胸中奔涌!

还是妈妈先开口,问道:“宋老您身体好吗?”便慢慢开始长谈。宋老为父亲的不幸感到难过、惋惜。他询问了父亲从离开部队回乡直至最后的情况后,又叙说了父亲是跟随他多年的一员爱将,如何从一个下级军官逐步升到集团军参谋长的历程。父亲参加过北伐、淞沪杭抗战、新疆戍边、远征军、等,特别是在中国远征军攻克腾冲战斗中,打下来凤山后得到同盟军的军工团勋章等。他知道父亲是不愿打内战,才坚决辞职,解甲归田的。设想留在部队也许会强些?后来又问到母亲的身体、生活及子女情况,最后宋老打开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枚方章,右手颤抖着盖到一份证明上(附件5),左手赶紧压住右手,不让晃动,良久才松开。见照片

 

看到此情景,我和弟弟对视了一眼。感叹父辈们在战斗中结下的是最纯真、最牢不可破的战斗友情。分手前,宋老劝妈妈不要着急,问题迟早会解决的,有什么事及时跟他写信联系。说他身体不太好,明年不一定回国开会了。

受到宋老、郭老鼓劢,妈妈信心更足了。第二天,331日,妈妈趴在北京招待所床上写信,(附件6)给黄埔同学会侯镜如会长、宋希濂副会长、郭汝瑰副会长及杨荫东秘书长。简单陈述“194912月彭劢离开宋部返乡至19525月的一段情况,并附52年长沙法院的判决书,和我对判决书的说明,当前子女工作情况和我们的一致要求”。这封信是由南弟在北京面交郭老的,请他转致其余各位,落款是“盛和关率子女,京士、京南、京砥、京璞、京彬拜上”。

41,北京之行圆满结束,妈妈和南弟返回湘潭。下一段工作的重点也就是移到了湖南,妈妈要在湖南湘潭坐镇指挥,要加强与湖南省统战部、长沙市、长沙县统战部、落实政策办公室及长沙县法院的联络、沟通。

大姐和京南都在湘潭工作,他们义不容辞的担当起了这个任务。自此便开始了湘潭与长沙之间的艰难跋涉,因为有宋老的鼎力相助,有腾冲政协的热情鼓励,农民作家段培东的关心支持,妈妈带领着我们姊妹,经历了近两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到19926月终于传来了好消息。(附件7

19928月在长沙白沙老家召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会场庄重肃穆,黑布横联上嵌着宋体白字:《沉痛悼念彭劢将军》两旁的挽联是:《投笔从戎横戈跃马威震边陲真中华之豪杰  雄风常在;仁爱孝悌秉义怀忠德泽山乡实我辈儿孙之楷模  音容永存》。省统战部﹑长沙市统战部﹑长沙县法院﹑湘潭市文化局﹑湘潭职工大学﹑湘潭市九中等单位都有代表参加,并赠送了花圈。特别是云南腾冲县政协 为父亲题写了《彭劢将军碑记》,委派农民作家段培东到墓地为此碑揭幕,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当地乡亲有200余人到会参加。

感谢党实事求是的政策,感谢腾冲人民的善良正直,感谢宋老仗义直言,我们的父亲彭劢将军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妈妈数十年的深切愿望终于实现了!妈妈开始笑了!开心的笑,发自内心的高兴、舒心!

 

20055月为纪念中国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妈妈当时已经是89岁高龄,还积极参加纪念活动。(见当时湘潭晚报照片)

 

由大姐京士提议:“为庆祝抗战胜利六十周年,为父亲编辑出版一本书”,妈妈和姊妹们全体赞成,大姐京士和弟弟京南是主编。2004年妈妈为云南《腾越文化研究》第二辑写的“一段珍藏的的记忆——跟随彭劢将军在滇西抗战的日子”一文,也收录在此书之中,妈妈还十分认真地进行稿件的审阅和校正。

 

20056月妈妈因突发急病离开了我们,可以说她老到最后一刻,还在做着为抗日爱国的父亲而正名的工作,竭尽了毕生的努力。姊妹们忍着悲痛,继续努力,终于在2005年内将《滇西抗战中的彭劢将军》一书正式出版了!实现了妈妈的又一个心愿!

2015年大姐率子侄们共同努力,从美国找回了抗战时期盟军颁发给父亲的军功团勋章,这是父亲19449月在中国远征军攻克云南腾冲城的战役中获得的,找回它,也是妈妈多年的心愿。见五姊妹们在母亲遗像手捧勋章的照片。

 

20159月,京南弟弟和大姐京士先后被云南腾冲、施甸邀请,参加了云南腾冲和施甸的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大会。此行京南弟弟写有“再回高黎贡”,大姐京士写有“施甸行”的文章。同时,我们还收到了我国中央统战部以及台湾方面颁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见照片)父亲的墓地也已被批准为长沙市二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了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台湾方面发的抗战七十周年纪念章

 

 

国家统战部所发纪念章的照片

亲爱的妈妈,您可以放心了,您的心愿一个一个都实现了!您和爸爸上一辈人的英雄业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一定继承你们的爱国、奉献精神,而且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万古流芳。

 

 

附件11989年第二期《红黄蓝杂志》腾冲收复战纪实

 

附件219891222日母亲给宋老的信

附件319891228宋老的回复

附件4: 19913月黄埔总会给湖南黄埔学会的信

附件519913月宋的证明

附件:619913月母亲給侯宋郭杨

附件71992730日段培东给母复信

附件8:为父平反有关信件的往来表 

 

 

 

 

 

 

 

 

三女京砥,2017318日修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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